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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亲合、权力与侵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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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如今天下最大的镖局,还是大当家常年不露面,由二当家主持日常事务,会友帮内部鱼龙混杂,并不如裴饮觉所想是屈雄的一言堂。

“不过若不是形势所迫,我其实并不认为你适合涉足这些江湖之事。”待诸事分析完毕,夜色已深,屈雄搁下笔,将写过字的纸一张张凑到烛火上烧掉。

“周大侠也这么说,为什么?”裴饮觉注视着他手上那簇跳跃的火光,若有所思,“因为我不习惯杀人?”

“跟这有些关系,但不是最要紧的。”屈雄烧完最后一张纸,拍了拍手上的灰,起身正要往床榻走去,忽脚步一顿,回头向她确认,“小裴,虽说你有对我放心的理由,可你真的觉得,你不去另一间房睡合适吗?”

裴饮觉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移向他身上的伤,无声地表明自己的态度。屈雄看上去神色轻松,但裴饮觉早向周守闲打听过实情,知道他不过是在强撑。这样的伤势最怕没人看着,如若他半夜伤痛发作,身旁无人,磕磕碰碰一下牵动了伤处,恐怕次日就爬不起来了。

即便不由她照看,也得有别人陪伴才行。可这又涉及到了另一个问题。会友帮没那么多人手还是其次,最主要的是,屈雄戒备心强,能让他在重伤之际信赖的人本就寥寥。周守闲与房三有要务在身,张小尘与李大土则身手平平,打打她还行,面对专业的杀手够呛,最多只能起到一个拖延的作用,还不如人员精简一些,行动更加灵活。

“罢了,随你。”

屈雄见她在地板上铺好了被褥,执意如此,只好不再推辞,熄了灯躺上床榻。他宽慰自己,这不过是为了在遇事之际,他能第一时间保护裴饮觉,倘若是二人睡在不同的房间,届时反而多个麻烦。思及此,他的心神渐渐舒展,呼吸趋于和缓绵长。

同一片漆黑之中,裴饮觉也闭了上眼,可她的心绪却不能如屈雄一般松弛安然。跟她对自己的要求不同,屈雄躺在她面前的事实竟令她恐惧。

白日里,她在所有人面前放声说话,身姿挺拔,一抖也没抖过,因而她也不曾料到,当夜深人静,那仿佛已是半辈子前的事的牢房,会再度缠上她的心头。

裴饮觉翻了个身,闭久的双眼前浮现出一团绿色,她睁开眼,转了转眼球,一直到绿光消失才重新把眼闭上。

听着屈雄平稳的气息,裴饮觉的手脚逐渐发麻,她感到疲惫,却毫无睡意。实在受不了了,她又翻过一个身,活动活动四肢,爬起身走到了床边。

凭什么自己提心吊胆,这个人却能安安稳稳地睡着?她心里不平衡,又躁又堵。

吸气与呼气的声音萦绕耳畔,裴饮觉拧紧双眉,从怀中抽出周守闲留与她防身的短刀,握紧刀柄,白刃对准了屈雄。

屈雄气息未变。

倘若屈雄还在睡梦中,这也许将是她唯一能伤到此人的时刻。一旦错过,往后她恐怕再难有这般近身的机会。

那么她该动手吗?当对方完全信任了自己,袒露在自己面前,当对方刚为自己受过伤?

她有资格放过屈雄吗?尤其是她心知肚明屈雄所犯下过的罪行与将来所要作的每一桩恶事。

裴饮觉思索着,没有注意到屈雄已变了呼吸。

她弯着腰,眼里充斥着凶虐而扭曲的杀气,握住刀柄的两手哆嗦难持,在心里与自我斗争良久,却迟迟落不下这一刀。

她想她是憎恨屈雄的,可她有时又无法全心全意地去憎恨。她盼望这个人做出些改变,同时深知自己改变不了对方;她盼望逃离这个人,同时又离不开对方。

这种时好时坏的状况让她想起了自己过去的那个家庭,她所期望的其中一种的报复,就像一个小孩子所能想象到的对父母最大的报复那样——在他们面前消失,看他们愧疚懊悔,为自己痛哭流涕。

最终,裴饮觉还是选择收起了刀。可就在这时,就在她正要起身之际,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

裴饮觉一个激灵,对上了屈雄的双眸,那双眸子深邃而清醒,在黑暗中明亮得可怕。下一刻,她抛开了所有的念头,猛地抬刀挥下。

小刀并未落在屈雄身上,她却被整个人掀翻,两脚踩在被褥上一滑。周守闲为她养成的肌肉记忆在这一刻发挥出了成效——她的手指下意识扣住臂上的暗器,在跌倒的同时放出一箭。箭矢刺入了屈雄的左肩,他闷哼一声。

待肩上漫开血迹,黑暗中的深色更深,裴饮觉睁大了双眼,反应过来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屈雄却面不改色,仿佛受伤不是自己。他居高临下地望着裴饮觉,瞧她在自己睡着的时候不愿动手,等自己醒了又装模作样地挥刀,对她这种自欺欺人的拧巴,无端地笑了一声。

当裴饮觉点了烛灯,扑到行李前翻找伤药,他盘腿而坐,气定神闲地开口:“原来你仍然想伤害我。”

裴饮觉一边辨认瓶上的字,一边快速地、为自己辩解或为说服自己般回道:“我得报仇。”

“还想控制我。”屈雄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裴饮觉回头,将药瓶朝他丢去:“别把我想的那么自大!”

“可你为何又想亲近我,甚至依赖于我?”

裴饮觉站起身,不知是因紧张、气愤还是被说中的恐惧而发抖:“笑话,你在说谁?”

她每一句都回得飞快,与其说是在反驳话里的内容,倒不如说是为了反驳发言者本身,甚或只是为了反驳自己。可她不知道的是,当她竭力做出仇恨的神情,她眼里其实什么也没有,唯有一片茫然。

这副表情落在屈雄眼里,让他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裴饮觉并未发觉,他此时也在忍耐一些称得上是怨恨的话。当他以为有些事已成过去式时,裴饮觉的反应给了他当头一棒,他怕自己再说下去,有什么东西将会失控。

他将自己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放过了裴饮觉。

趁这间隙,裴饮觉别开视线道:“我要睡了。”她吹了烛灯,躺下背过身,用被子蒙住了头。

她本以为经过这一遭,自己会彻夜无眠,不料在身心俱疲之下,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了。

只是她睡得并不安稳,半夜梦魇缠身,手脚并用地踢卷被褥,额上布满了汗珠。

这些睡梦中的失态,裴饮觉本人并不知晓,是屈雄在被她的动静吵醒后,起身披上衣袍,在床边静坐一夜,目睹了这一切。

次日天光破晓,裴饮觉睁开眼,入目便是近在咫尺的屈雄。她吓了个半死,一蹬腿,险些一头撞上桌脚。

“抱歉。”屈雄向她道歉,轻抚过她的发顶,让她洗漱完去出门吃早饭,语气好似道家常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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