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友帮的一间屋内,裴饮觉和房三面对面而坐,大眼瞪小眼。
“你如今倒是风光,都坐到这位置上来了。”房三见她迟迟不开口,不耐烦地用足尖点了点地,“别兜圈子,快说,叫我过来究竟所为何事?”
裴饮觉自腰间解下一枚玉牌,搁在桌上,两指并拢一送,玉牌便滑到了房三面前。她神色郁郁,以一种略带几分憋屈的语气说道:“你家大人已将你暂时交于我了,往后几日,你要听我差遣。”
“这不可能!”房三霍然起身。
“瞧你这反应。”裴饮觉撇了撇嘴,“你不乐意听我的,我还不乐意见你呢。”
她回忆起当初从屈雄口中得知此事时,自己的第一反应也是抗拒,此刻见房三更是万般抵触,总算顺心了一些。想着横竖累的不是自己,她促狭一笑,欠揍地摊开手道:“只能说,看来命运另有安排。”
房三懒得接她废话,转身就要离去。
“嘿,回来,你去哪儿?”裴饮觉一手撑桌,一手搭在嘴边作喇叭状,冲他的背影唤道,只是人还稳稳当当地坐着,下半身纹丝不动,半分挽留的诚意也无。
“我找大人问个明白。”房三脚步未停,手已按在了门上。
裴饮觉也不急,举起玉牌挥动两下,懒懒道:“有了此物还不够吗?”
正因为足够,正因为这枚玉牌在帮内代表着屈雄的意志,持有者可凭此向任何一名帮众发号施令,房三才更不能相信。他宛如一尊雕像般站定于原地,迈不动腿,也收不回手。
裴饮觉于是悠悠地补上一句:“你家大人近期不会见你,你若是不信我,或是质疑这块牌子,可以去找你们二当家求证,他今天也来帮里了。”
“大人在做什么?”房三回头追问。
“他有他的计划,你管不着。”裴饮觉言辞含糊地搪塞道,目光游移了一下。
房三盯了她半刻,再度转过了身。
“见完周大侠记得回来找我!”裴饮觉冲着甩上的门喊道,也不管对方有没有听见。
门外的动静消失后,她面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手指一下一下地点着桌面,托腮将遇袭那日的细节又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
对于三日前的这场刺杀,她还有一处困惑始终未解,那就是对面的人既然身为职业杀手,本该知晓行事隐秘的道理,为何要舍弃夜黑风高的时机,选在一处闹市之中明目张胆地行刺。按照屈雄与周守闲的说法,这种行为已经踩到了朝廷的底线,重星门风头正盛,完全没必要给自己徒增麻烦。
除非,重星门的门主来者跟吏部尚书崔连眉或其子崔麟之间,其实存在着某种比花钱买凶更深的合作关系,深到让前者在面对即将失去后者的情况下失了智、发了疯,一心只想除掉屈雄,再不顾及任何后果。
可如此推演下去,事情又处处透着蹊跷,不说他们派出的人手未免太少,袭击的架势里也瞧不出要拼个鱼死网破的意味。再者,倘若他们真有超越金钱的深层勾结,也不至于等到崔连眉入狱了才表现出来,否则崔连眉近些年又何必自个儿打点关系处理儿子撞人的后续问题,从根源上解决了受害人的几名家属不是更干净了当?
总不可能是事到如今,来者终于念起崔家父子的好了吧?噫,好恶心的猜想。
那么抛开既定的思路,假设他们不是主动选的地点呢?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起先并不想在闹市里袭击,只是中途出了变故,不得不仓促动手?
顺着这一逻辑,那辆半路杀出的马车,车里的两名官员,似乎也有些可疑了。彼时街上的百姓都在逃命,唯恐避之不及,他们是如何做到丝毫不觉异常,而不偏不倚闯进来的?如此想来,这二人竟仿佛是被提前安排好,特意为这场袭击找来的见证人一般,为了见证屈雄的死。
“死”。
裴饮觉停下手指的动作,脑海里又一次浮现出在这场袭击中被自己杀死的黑衣人的身影。想到那些人惨烈的死状,她的手仍为之颤抖。
她用“不得不”安慰自己,跟自己强调,假如她碰上的是李为那种处境,她绝不会下令伤人。可从未经历过的事,谁又能说得清呢?这终究只是她为自己找借口罢了,为了抹去良心上的不安。
假如可以提早备些随身的麻药,也许她就没有必要夺走他们的性命;假如她起初能更注重脱身而非反击,也许后面就不会被逼入险境,落进敌人的圈套;假如她一开始就不碰这个案子,也许她就不会弄脏自己的双手;假如她能跟着周守闲多学一种逃命的技巧,也许她就能用杀人以外的方式对付敌人……
然而,正因为世上不存在“假如”,她杀了人才更是无法抵赖的事实。
不仅如此,她还害得一个人因为自己受了伤。在遇袭之前,她打死也想不到屈雄会替自己挡刀,可此事偏偏就发生了,她被自己所憎恨的人救了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