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的阳光薄得像一层冰琉璃，冷冷地敷在望沙山小院的青石板上。
院子里，七八个孩子围坐成圈，眼睛紧闭，眉头紧锁，小脸憋得通红。
接连两天，小院里灵气微澜，几个最先开窍的孩子指尖终于凝出了一丝比露珠还轻盈的气感，顿时引起一片夹杂着羡慕与自豪的轻呼。
“行了，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记住，感受到灵气，就像手里多了把刀。它能帮你削木头，但也能划伤自己。
绝对不许私下里拿着符箓瞎比划！想练习，必须在院子的指定区域，有师兄师姐或者大人看着！
谁违规，下次就让谁负责给全山道上的落叶都扫了，一片都不能剩！”
接着转向今天来的妇人，语气缓和但认真：
“紫苏姐姐，回去务必跟家里人也说道说道，孩子开了灵窍是好事，但得管住。
明后两天不上课，可以去后山沙地里试试，在家里可不行！这玩意儿可比玩火危险多了，安全第一！”
孩子们收拾好粗纸本和铅笔，跟着妇人们叽叽喳喳地下山去了。
院子里顿时清静下来，只余冬日下午冷冽的阳光，和灶上炖着的杂粮粥隐约的香气。
赋云正蹲在灶边看着火，白昭恒在院子里拿着扫帚一边扫地一边武的虎虎生风，赋雪则收拾着石桌上的笔墨。
就在这时，山道上传来脚步声。
又是上次那个小伙子，额角带着汗，看见方娴便抱拳行礼：
“方仙师，小的飞云，城主有信。”
方娴接过那厚度有些离谱的信封，拆开封口，里面一张纸，一张烫金请柬，还有一个红色封面的本子。
方娴拿起那张纸，只一眼，她感觉自己要升天了。
满纸挤在一起的拼音字母，还没有声调，密密麻麻像一窝受了惊的蚂蚁在纸上乱爬。
[Fang Qian Bei: Jian Zi Ru Mian。]
（方前辈：见字如面。）
方娴耐着性子，开始在心里逐个字母拼读。
[Pai Mai Hui Ding Yu Ming Ri Chen Shi Mo, Pin Ming Lou Ju Ban。Cheng Zhong Yi Jie Yan, Ren Duo Yan Za, Jian Yi Qian Bei Ti Qian Jin Cheng, Yi Fang Bian Zhu Chi。]
（拍卖会定于明日辰时末，品茗楼举办。城中已戒严，人多眼杂，建议前辈提前进城，以方便主持。）
每个拼音可能的读音都要在她脑子里飘好几遍，才能确认是什么意思。
[Wan Bei Zhun Bei Shang Fang Yi Jian, Yi Ding Yu Pin Ming Lou Er Lou Tian Zi Hao。Fu Can Hui Ming Dan Yu Liu Cheng Yi Fen, Gong Bei Cha Kan。]
（晚辈准备上房一间，已订于品茗楼二楼天字号。附参会名单与流程一份，供备查看。）
再往下，是更冗长的关于安防、接待的询问，还有对可能到场的各方势力的琐碎分析……
字母的洪流毫无间断，仿佛永无止境。
方娴的耐心在这片拼音的沙漠里彻底干涸告罄。她烦躁地将信纸往下一折，目光落在那个红色封面的厚本子上“参会名单与流程”。
还是放弃吧。
总之就是明天拍卖，今天进城，住品茗楼，早点去，有名单流程呗。
谁来都无所谓，反正她谁也不认识，而且谁也不认识她。
流程柳莽都安排好了，以这个人的谨慎程度问题也不大。
就只剩下如何不引人注目的进城了。
合上信纸，她长出一口气，感觉比连续讲三节课还累。
“行了，”
她把信纸往石桌上一拍，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
“柳城主让咱们提前进城，品茗楼安排了住处。附了名单和流程……阿雪，这个你收着吧。”
她三样东西装回信封，直接塞给赋雪。
赋雪接过，见师父一脸“终于解脱了”的表情，以为她已细阅并心中有数，便妥善收进怀里。
“那咱们怎么进城？”
赋云从灶边抬起头，
“现在大白天的，拿着城主令进去倒是可以，但会不会太招摇了？”
白昭恒把扫帚往墙边一靠，凑过来：
“翻城墙？我知道西城门那边有段老墙，去年修补的时候没弄结实……”
“然后咱们就因为‘破坏城墙未遂’被逮起来，明天拍卖会改在牢房里举办？”
方娴笑着瞥他一眼，
“咱们是去做生意，不是当飞贼的呀。不过半夜拿城主令进城倒是可以。”
一直没说话的赋雪轻声开口：
“师父，我……或许还有个更稳妥的办法。”
接下来的时间变得紧凑而有序。
赋雪和赋云再次清点封装好的琉璃法器，确保每一件都完完整整、安放妥帖。
白昭恒检查了他的弓和箭袋，方娴说了用不上，但他坚持要带上，要“以防万一”。
方娴则反复在意识里推演明天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从报价策略到突发状况应对。
“其实也不是非得收钱和灵石啊，要是能换点粮食也不错，要不明天和柳莽商量商量？。”
夜色如墨汁般彻底浸透了天穹。
子时，望沙山通往疆城的土路上，四道身影悄无声息地移动着。没有灯笼，只有下弦月吝啬的微光勾勒出轮廓。
寒风像细密的针，刺透棉衣。远处偶尔传来夜枭的啼叫，更添几分肃杀。
但谁也没说话。一种奇异的、带着些许冒险意味的默契，将师徒四人紧紧联结在一起。
疆城高大的城墙轮廓在黑暗中浮现，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城头零星风灯摇曳，拖出变幻的光影。城门早已紧闭，深黑的门洞如同巨兽沉默的嘴。
“这边。”
赋雪压低声音，引着三人绕到西侧一段城墙的阴影里。这里堆着些废弃的条石和土料，形成天然隐蔽处。
她左手一只白昭恒，右手一只赋云，方娴的本体板砖被她塞进了兜兜里。
没有咒文吟唱，没有灵光爆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