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龄安饮完茶,把茶盏递给他:“你想的倒美。”
卫琅含笑着接过他的空盏,起身走到他身边,拨了一下谢龄安的额发,“我想的本来就很美。”
美人,美景,美事。卫琅仙君一贯美梦成真。
谢龄安把册子搁在桌上,走到了亭外的花海上,此时已是深夜,月昙花簌簌地次第盛开,静心去听,能听见昙花开时细微的声音。
夜半时分,月落星沉,岛上无数的昙花已被灵力提前催熟,竞相盛开。
整座岛屿沉睡了快一年,又开始苏醒,簌簌之声轻不可闻,被海浪与海风悄然掩盖,花影婆娑间仿佛能看到岁月的流淌。
是他们相识的那九年。
从牢山,到蓬莱,从无人之境,到青云台顶,从玉水横江,到天玄星河。
从仙竹卫府,到奇山阵阁,从清辉月下竹影,到雾里三千台阶。
从西山深处,悲中带着祈望的祈求,到小琼山静水湖,纯然的欣喜与期盼。
从东海深处殊死迎敌,旭日东升,到飞虹塔里共同面对,漫漫长夜。
从千灯古城的九万盏明灯,到昙华岛年年此夜的夜半花声。
从那盏风灵宫灯,到水月竹节,从水灵魂灯,到青玉双符,更有一路走来的悉心教导,生死相护。
卫琅的真真假假他总是分不清,但是君子论迹不论心,他们又真的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
他的记性很好,桩桩件件,记忆犹新。
他还记得千灯古城,九万盏明灯,三万河灯,三万天灯,三万海灯,九万人间灯火,往事热烈缤纷,王城里灯火辉煌,只剩你和我。
此间花海绚烂,昙华正盛,东海月明,春夜东风,海岛冰轮初转腾,卫琅从身后拥着他,俯在他耳边对他说:“小安,别再生我的气了……”
未尽的低语淹没在风声中。
谢龄安任由他抱着,看着满地的花海,昙花似雪,漫山遍野,月华清辉。他们的身后,是碧玉苍翠的“不晚亭”。
他轻轻挣开卫琅的手,回身望着对方:“我从来没有真的生你的气。”
他这话也是半真半假,他生卫琅的气时可都是实打实的,也是真的想离开他,但是卫琅像春夜里的春雨,密密麻麻的,润物细无声,将他不甚清醒地淹没。
不甚清醒的时候,心里的王城摇摇欲坠。
卫琅似是毫不意外他会这样说,轻笑着向他倾覆过来。
他和卫琅双双倒在了满地盛开的月昙花上,身下是花海,海浪无声,昙华正盛,价值千金的灵株仙草就这样被轻易压坏。
他听到了月昙花折断破碎的声音,那样清晰可闻,这是梦吗,此间如梦似幻。
千灯夜雨,昙华月明。
他怀疑卫琅也是幻阵高手,总是编织一些浮华绮梦,让他对着幻梦流连忘返的同时,也对这人流连忘返。
卫琅便在一片幻海中,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俱是清浅的笑意,对着他说:“结契吗。”
谢龄安没有回答,在如雪的花海中闭上了眼,卫琅便俯身吻了上来。
卫琅轻轻亲吻着谢龄安,不带任何其他意味,只是单纯的亲近,他抱着谢龄安翻了个身,他轻吻着谢龄安的脸颊,然后是眼睫,眉心……
谢龄安闭着眼睛,睫羽微微颤动着,想要撑起身离开,却又被卫琅温柔又不容拒绝地翻身压下。
这一次他们的翻身,已在矮坡的边缘,卫琅抱着谢龄安缓缓从矮坡滚下。
他的手垫在谢龄安的发后与颈后,不会让这人受伤。
一路沿途的月昙花,被他们尽数压断,身上、发上全是破碎的花瓣,他们一起落入了春夜的海水中。
坠入深海的那一瞬,他们的身后是不晚亭。
不晚亭,此心不晚,此情可待。
春夜的海水里,卫琅抱着他缓缓下坠,卫琅拖着他沉入了海水深处。
耳边是轰鸣的水声,水下的世界让一切都变得失真,谢龄安的长发四散在水中,冰蓝色发带漂浮转动。
光影昏暗,他睁大了眼想看清眼前之人,被紧紧搂住贴近。
卫琅在海底的深处吻了他。
卫琅一边给他渡着气轻吻着,一边抱着他向旁边一处海域而去。
几乎是转过一侧海礁石群,海底不再昏暗,一处海底龙宫杳杳而立,仿若坠入幻梦奇境。
整座宫殿以海底千年玄冰为基,穹顶缀满夜明珠,莹莹微光流转。廊柱由珊瑚砌成,红似朝霞、粉若桃花,斑斓光晕,如虹彩涟漪。
殿内亭台楼阁层层叠叠,玉阶蜿蜒,金灵点点,海草摇曳。珍珠帘幕,鲛纱帷幔,海兽雕像,游鱼成群。
卫琅带着他穿梭在海底龙宫中,龙宫金碧辉煌的大殿里,一对鲛人已经在此等候,卫琅扶着谢龄安落座。
卫琅看了一眼,女性面貌的鲛人便拂起箜篌,拨动琴弦,高音清澈明亮,如阳光穿透海面,低音神秘幽远,如暗夜月华照水。
鲛人弹的箜篌曲,是人族的坊间短调“长相思”。
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
男性面貌的鲛人便在箜篌的弦音里悠悠吟唱,那声音空灵又悠远。
谢龄安长这么大也是第一次看鲛人弹琴,听鲛人唱歌。
需知东海纷争不休,蓬莱境与妖境打得你死我活,东海深处的妖族也和人族势不两立。
而鲛人更是水中贵族,合道境的妖皇苍溟就是鲛人。
结果卫琅居然请了一对鲛人来唱歌表演,真是不知道是什么灰色产业链。
不过原因其实也很简单,再打得你死我活,大家也是要生活的。
卫公子出手阔绰,给的实在太多了,这对鲛人也算水里贵族中的“平民”,偷偷过来表演一二,也算是各取所需。
谢龄安着实体会了一把异境风情,传说里的鲛人歌喉,那两位鲛人演奏完便和卫琅这位金主行了一下礼,悄然告退了。
此时早已经过了夜半,卫琅便带着谢龄安来到一处巨型蚌壳,千年蚌壳光华流转,蚌壳里放置了软垫,卫琅揽着谢龄安坐下。
蚌壳轻轻合上,里面的世界一片黑暗,只剩卫琅和谢龄安。
蚌壳有结界,里面干燥温暖,不像外面春夜的海水,冰冷湿凉,一片黑暗中,卫琅用灵力烘干了彼此。
卫琅给谢龄安看了一眼已经拟好的过文文书,一式两份。
正红色的文书在一片黑暗里泛着隐隐的光辉,文书字迹清隽飘逸,卫琅亲手所写。
文书上的两个名字还未注入灵力,只等他们结契大典当天进行正式仪式。
卫琅,谢龄安,到时候结契文书上的这两个名字便会亮起流转的光芒,从此生生世世,再不离分。
卫琅取出了一颗明珠,递给谢龄安。
他虽然准备了一堆聘礼,几乎将全部身家都压上了,卫琅想的也很简单,左右都是结契道侣了,他的就是谢龄安的,谢龄安的也是他的。
结契后他们就不分彼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不过卫琅在那堆聘礼外还准备了一颗明珠,打算作为正式定情之物。
他和谢龄安互赠了很多东西,但那些都不是正式的。
明珠是千年的年份,世间难求。卫琅打算以后就放在他们的寝殿摆着,日日夜夜都能见着。
谢龄安看着那颗明珠,不知怎的,心中却泛起了一股悲伤,他想到了,还君明珠。
谢龄安怔怔地没有接,卫琅一直看着他的神色,他玲珑心窍,知道谢龄安估计想远了。
卫琅低声道:“赠君明珠,意思是我的心意也如此颗明珠一般。”纯净,透明。
明珠也如谢龄安本人一般,纯澈,明净,耀眼的灵光。在卫琅眼里,谢龄安就是此境最耀眼的东海明珠。
还君明珠么,卫琅将明珠放到谢龄安的手心里,轻轻地说:“如果你以后不想要了,也不要还给我。”
谢龄安的眸中已经泛起了泪意。
卫琅捧起谢龄安的脸,“我有的很多,我给你的,都不要还给我。”
你想要的,都拿去,不想要了,不要还给我。
谢龄安闭起眼,泪水就落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难过。
卫琅轻轻吻去他的泪水:“不会有那一天,相信我。”
“别哭了。”卫琅不忍见到一颗明珠惹谢龄安如此伤心。再贵重的千年明珠,也不及这人的一滴眼泪。
卫琅将明珠从谢龄安的手中取下,放在了蚌壳的角落里,他慢慢抱着谢龄安一起躺下。
卫琅捧着谢龄安的脸,轻轻地吻过他的眉眼。你明明也喜欢我,为什么不肯承认。
谢龄安的乌发如同绸缎,散落流淌,雪映桃花,眉目如画。
海底月,镜中花。
人间世,陌下尘。
坊间曲,纸上文。
石中火,梦中身。
深海的海底月,亦是此生的心上雪。
赠君明珠,还君明珠,那明珠坠地,像是千年蚌壳里的眼泪。
东海海底千年蚌壳,明珠还泪,同一时刻,韩家家主府邸,韩停绪的殿所书房里,水镜悬空。
韩停绪端正站立着,站姿如松如柏,水镜的对面之人歪坐在木椅上,眼覆白纱,木杖斜放在一旁。
正是天玄境的崇文馆主,沈重嘉。
沈重嘉惯来两套装扮,一套是散着发执一柄木杖,再背个木篓,眼覆白纱,此前出现在山里被误以为是孤苦无依的拄拐盲人,有热心百姓还想给他带路。
一套是羽扇纶巾,宽衫大袖,人模人样的儒雅秀士。
此刻沈重嘉一副随性的装束,歪在椅子上和韩停绪交谈,“萧仙尊仍未出关。”
“但魔族三太子已出关,他和三公主均往昆仑去了。”
沈重嘉微微一笑,“郁远山和君雅兰已经知晓,不成问题。”
“郁悉仍是留在天玄境,没有回昆仑。”
萧衍仙尊虽然闭关了,由沈重嘉代理执掌天玄境,但任命自己的嫡徒郁悉担任监台,隐隐有替他监视的意思。
韩停绪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沈重嘉讲了半天,见韩停绪神情疏离,一动不动,没点反应,问:“你今天好像心情不好,怎么了。”
沈重嘉透着水镜观察韩停绪的神色,“你最近不是收了一个小朋友跟在身边,今晚怎么自己一个人,小朋友没陪你?”
人族四境都有自己的情报来源,沈重嘉就这么明晃晃地直说了。
韩停绪的生活动态,见了什么人,乃至作风问题收了什么人,也在情报上的一部分。
韩停绪没有理,眉间俱是疏冷寒色,淡淡问:“伏希衡的动向,你们查探得如何。”
伏希衡,魔族太子,真正的魔族皇室正统,沈重嘉笑了一下,“一个个都这么关心他啊。”
沈重嘉说,“老样子,不知道跑哪闭关去了,我们的人也查探不到。”
人族四境各自有各自的情报,但也会互通有无,沈重嘉与韩停绪交流完魔族的动向,又继续交谈东海妖境的局势。
沈重嘉其实和韩停绪并非好友,只能说是熟人,但因为经常交流,又是此世阵道数一数二的巅峰之人,倒是还算熟悉。
当世并称两人为阵道之巅,天玄鸿文,蓬莱凤梧。
沈重嘉如果有来蓬莱境,拜访完崔涣后一般也是去找韩停绪,一来二去,外界误认为他俩关系还行,是友人级别的关系。
其实根本不是。
沈重嘉见韩停绪这幅庄正不苟的模样,他和韩停绪根本是两种人。
沈重嘉的作风问题要严重多了,荤素不忌,乱搞男女关系,礼品贿赂也乱收,之前还被萧衍警告过,后面收敛了一点。
韩停绪两百多年如一日的一副禁欲模样,沈重嘉之前隐隐不以为然,最近探到了一点有意思的情报。
居然不动声色带了个小朋友在自己殿所。
沈重嘉感应着水镜里书房的视角道:“你的小朋友呢,长夜漫漫,怎么不在殿所里,就你一个人?”
“金屋藏娇着小朋友,也给老朋友看看啊。”
韩停绪便道:“谈完了?”意思是要切断水镜了。
“别啊。”沈重嘉正新鲜着,“你这人,就是太无趣了一点。”
“现在的小朋友都喜欢新鲜的,会玩的,你这样怎么能行。”
沈重嘉好整以暇地点着木杖一笑,“你这么严肃无趣,怪不得人不陪你。”
沈重嘉和卫琅认识,他姓沈,天玄境的沈家虽然和蓬莱境的清河沈氏不是一个家,但也有千丝万缕的宗族关系。
卫琅是剑阵一道的奇才,早年沈重嘉来琅琊卫家顺道看望“一表三千里”的“族妹”沈清芸,还指点过卫琅一二。
沈重嘉觉得卫琅就很不错,爱玩,会玩,天资绝佳又聪明绝顶。
卫琅也爱美人,和他是同道中人,两人算忘年交,他来蓬莱除了找韩停绪交流阵道和前线动态,就是找卫琅聊美人心得。
可惜卫琅只赏曲观舞,不亲自把玩,后面还转移爱好收心了。
沈重嘉对卫琅的新爱好抚琴弄月不感冒,他略感遗憾。
就此少了一个同好交流对象,他只能和浑源境的越明薇交流了。
人生能有几个忘年交?
沈重嘉也是恨不得把师侄郁悉和卫琅对调一下,郁悉去蓬莱,卫琅来他们天玄,他好把人重新引回“正道”。
沈重嘉还在孜孜不倦道:“像你们境的那个卫琅,就很好……”
韩停绪切断了水镜,水镜一收,回了自己书桌前继续批阅起了靖海楼的公文。
一个小小的深红色梧桐千纸鹤停在书桌角落,茎脉早已枯萎,颜色也在黯去。
韩停绪批阅完了今天的公文,已经后半夜了,他叫了两个候立在外的下人进来,命人将偏殿阵室的那张床撤走。
两个下人惶恐不安,家主的命令当然不敢不听从,但是……
其中一个大着胆子回:“那谢公子回来的时候……”
韩停绪平静打断他的话语,面色淡淡:“他不会回来了。”
下人们再不敢多言,静悄悄地将那张雕花木床从偏殿阵室里撤走了。
搬来的时候悄无声息,撤走的时候也悄然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