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龄安心想着估计韩寂轩是怕自己是个穷地方出来的穷修士,手脚不干净。
于是谢龄安和韩寂轩平静地解释:“我不会碰的,我的东西有人都给我准备好了。”
他的阵笔是本命法器“写意山河”,谢君辞所铸造。
他如今的阵纸、绘阵灵液、镇石,卫琅都帮他备好了,日常用具也是,什么茶盏瓷杯、毛毯绢帕应有尽有。
谢龄安以为他这么用心解释了韩寂轩应该会放心,不知怎的韩寂轩脸色更差了。
真是莫名其妙,谢龄安搞不懂这个新结契对象什么情况,便也站在那里不说话了。
谢龄安当日在静水湖和这人结契,第一次和人结契,神魂纠缠,既有责任感,又有保护欲。
他当时打算后面真心对待这个结契师弟,直到对方识海稳定下来,彼此魂契解除的那一天。
后面几次短短相处却发觉韩寂轩不知什么情况,对他极为冷漠疏离。
谢龄安心想着估计是嫌弃自己,觉得自己不配和他结契吧。
既然人家不喜,徒惹嫌厌,他便也不上赶着了。
却见崔显来了,蓬莱少主,赤绡锦缎,一身赤金炎龙暗纹,头戴朝阳冠,发冠金饰垂落的流苏皆是由火精锻造的赤红晶链,蓬莱境一等一的贵人。
谢龄安见过这位蓬莱太子爷几次,宴会上谢龄安站在卫琅身侧,对方打量过他几眼。
有卫琅在的场合,这位蓬莱少主没说过什么。
但有一次卫琅不在,那天宴会上卫琅中途出去了一趟,一名薛氏子弟就凑过来,他说让谢龄安陪自己喝两杯。
他摸了一下谢龄安的后腰,问他“你的腰怎么这么细”。
还要过来搂他,说他两手就能掐住,让谢龄安别动,被谢龄安当场出了惊鸿剑一剑掀翻在地。
他出剑虽快,但片刻也被几个世家弟子围了起来,那些人看着他的眼神带着狠色。
那时,崔显就坐在主座上,用审视的眼神游移在他身上。
谢龄安知道这些人怎么看自己,无非就是卫琅养在身边的小玩意,谁都能摸,谁都能碰,更不要说陪酒。
此前还有人当着卫琅的面说瞧着新鲜,能不能借去两天玩玩。
虽然被卫琅淡淡看了一眼就再不敢提。
卫琅那次废了那名薛氏子弟的右手后,就没再带谢龄安去过这种场合,他自己也渐渐少去了。
对于崔显,谢龄安并不想招惹这位蓬莱一等一的贵人。
此际阵阁顶楼,他见崔显走了过来,慢慢退到一边,崔显问韩寂轩怎么回事。
韩寂轩只道:“家主新收的徒弟。”
崔显转头看向谢龄安,又在用那种审视游移的眼神打量他。
崔显上前一步,谢龄安想避开,却被崔显用手拦住了,崔显问他:“你和卫琅睡过了?”
那一刻谢龄安简直不知作何反应,他脸色已经变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崔显,以及崔显身后的韩寂轩。
这两人此刻都在看着他。韩寂轩冷眼旁观着崔显问这种问题。
谢龄安心中腾起怒气,但他知道和崔显翻脸没有好下场,因此只是想走,崔显却直接一拦,把他逼到了一处死角。
崔显说:“看来睡了挺多次,让他把你也搞进奇山阵阁了。”
谢龄安抬起脸,冷冷看着崔显:“没有,奇山阵阁是我自己考的,昨日在韩家,诸多族老为证。”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韩寂轩,“韩师弟亦可为证。”
崔显倒是没管韩寂轩,只是问:“你说没有,是没有睡过,还是没有因为这回事把你运作进来?”
谢龄安冷声道:“都没有。”
崔显笑了一下,“是他不行,还是你不肯?”
谢龄安被他为难着,倒是镇定了下来,此时只是淡淡道:“少主大人,我思想古板,此生只会在结契后,与两心相悦的结契道侣行双修之事。”
谢龄安想了一下,居然还给卫琅找补了一句:“卫琅也并非强人所难之辈,少主与他兄弟多年,自是了解他的为人。”
卫琅确实不会勉强他,卫、沈两家家风正派,卫琅虽然不着四六风流公子作风,但底色是正的。
他虽然被卫琅胡闹过好多次,也险些被拆散架了,但若见他实在不愿,卫琅便也作罢,不会行真正逼迫之举。
崔显就这么听着,也不知信了没有,玩味一笑,“你倒是维护他。”
“今日怎么这么热闹。”这时却见门口又来一人,是姗姗来迟的吴瑾贞。
吴瑾贞一身银白锦缎绣鹤衣,头戴白玉明珠发冠,容貌秀美,仪容华贵,是金枝玉叶的贵人。
吴瑾贞看着崔显把一人逼在角落,韩寂轩也在角落的一旁,问:“这是怎么了?”
韩寂轩向他迎了过来,“小贞。”
谢龄安看着韩寂轩的背影,心中淡淡的,原来这就是,“这些都是小贞的,你不要碰。”的“小贞”。
他听闻过吴瑾贞的大名,但各种宴饮聚会上并未见过,不知为何,有吴瑾贞的场合卫琅就不带他去。
但谢龄安从此时这人的面容,以及此前听过两个世家弟子的调笑,他明了了。
吴瑾贞和他的长相,有四五成相像。
虽然是那种乍一看,有点像,仔细看就不像了,但总归还是有些像的。
谢龄安想起了那两名世家弟子说的“你也就因为这张脸,和瑾贞师弟有些像,才叫卫师兄带在身边的。”
话里话外都是他沾了吴瑾贞的光。
韩寂轩上前凑近了吴瑾贞说话,向他仔细解释,“家主昨日在韩家考教,新收的一名弟子。”
吴瑾贞闻言有些惊讶,又望向谢龄安,“师尊怎么会在韩家考教,入奇山阵阁不是一直都要经过奇山大选么。”
虽然他和崔显也没经历奇山大选,但这不一样。
韩寂轩似是不想暴露他和谢龄安的事,只说,这是家主的意思。
吴瑾贞看了两眼谢龄安,倒是露出一个笑容,“这么说来,我要有师弟了。”
吴瑾贞也走到角落这处,站在崔显一旁打量着谢龄安。
吴瑾贞和崔显说,“本来师尊座下我最小,崔师兄,如今我也成师兄了。”他说着笑了起来。
他又来问谢龄安的具体年龄,出身,谢龄安回道:“四月刚过了二十一岁的生辰,牢山人士。”
此时是五月,吴瑾贞就道,“师弟,我比你大半年呢。”
他说:“牢山?牢山不是流放犯人的地方么。”
吴瑾贞有些困惑,“师弟,你是犯人后裔?”
崔显低低笑了起来,他神情莫测地盯着谢龄安。
谢龄安有些难堪,牢山最早确实是流放犯人的地方,只是后面特赦的多了变成平民,平民再几百代演变成本土世家。
而谢龄安本人确实是犯人后裔,他不知道自己父母犯的什么罪,但他的右臂有罪籍印,从他有记忆起就一直跟随。
后来谢君辞做了特制的染料把那个罪籍印掩盖住,但终归是上了官册的,吴瑾贞这么问他是犯人后裔,没有错。
吴瑾贞见他垂着眼不语,便也笑了,他说没事,“犯人后裔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你以后就和我们一起修行,我们奇山阵阁只看才能,不计较出身的。”
韩停绪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阵阁顶楼,韩寂轩最先发现的,他喊了一声家主。
崔显和吴瑾贞便也从角落里出来了,喊了师尊,向师尊行弟子礼。
谢龄安落在最后,他亦是行了礼。
但他还没有真正行拜师礼,也还没真正上韩停绪的名册,此时不上不下不知道怎么喊人。
韩停绪没有看他,先带着崔显和吴瑾贞走了,让他们回各自的阵阁,开始布置今天的阵道功课。
谢龄安被晾在大厅内,韩寂轩看了他一眼,转身去了吴瑾贞的阵室。
谢龄安在正殿大厅内站着,听着里面熟稔的交谈声,只觉得自己像个误闯进来的、格格不入的外人。
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韩停绪出来了,他让谢龄安随他进来,谢龄安跟着他进了韩停绪的阵室。
这间阵室很大,里面亦有一个厅堂,一间藏书房,一间绘阵室,一间休憩的厢房,还有专门的待客茶室。
韩停绪在厅堂坐下,只说了两个字:“奉茶”。
谢龄安于是从桌案上沏茶,小心呈好,然后捧着茶盏,在韩停绪面前跪下。
他此时很紧张,他此前没行过拜师礼,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拜一个人为师,“弟子蒙师尊垂青,今日起,愿执弟子礼,习道业,守师训,终生不悔。”
他抬起眼看向韩停绪,这是他从小就仰望的人,是他一直以来向往憧憬的人。
“弟子自小仰慕师尊,今日愿以道心起誓,入奇山阵阁,追随师尊修行,此生谨守门规,勤修大道,绝无违背。”
他俯身行三叩首之礼,随后捧盏齐眉,奉上茶盏,韩停绪看着他,接过茶盏,饮了一口。
谢龄安跪着仰看韩停绪,韩停绪伸手递给他,谢龄安就搭了上去顺着他的力道起身。
他拿眼瞅着韩停绪,这便算是拜师成功了,以后这人就是他的师尊了,他心中简直抑制不住雀跃和欣喜。
从小就仰慕的人,从小就渴望的愿景,今朝尽数实现,谢龄安只觉得此刻自己就是最幸福的人。
他想着,以后师尊说什么,他都会听他的。
韩停绪让谢龄安来他的阵室里坐下,谢龄安现在还没有单独开设的阵室,就先借用韩停绪的。
韩停绪便道:“将昨日的天水阵法再绘一遍。”
谢龄安知道这是要给自己纠正错误了,他昨日本来想着回去再研究一番,结果被卫琅拖着在温水灵泉里闹了一个上半夜。
下半夜他没什么力气了,卫琅才放他回去歇息。
谢龄安很不好意思,自己竟然如此怠慢,他没有回去如何查缺补漏,现在还得再绘一遍错的给师尊看。
他踌躇彷徨间,动作也不免手忙脚乱,韩停绪看着他的广袖几次堪堪擦过绘阵灵液的墨盏,便让他把袖口挽起来。
谢龄安依言挽了上去,才挽了一半就发现不对,两个手腕上的红痕实在太明显了。
卫琅昨晚按着他把他手腕都握疼了,他求着他轻点握,都求了好久。
谢龄安夜半回寝殿的时候把脖颈上卫琅胡闹出来的痕迹都消除了,却太累了忘记了手腕上的。
师尊就在他身后看着他,这哪里是能给师尊看到的,谢龄安手一松,袖口又落了下来。
韩停绪淡淡道:“让你把袖口挽起来,没听懂么?”
谢龄安顿时心一紧,他不想第一天拜师就给师尊留下坏印象,可是……他无法,十分局促地把袖口又慢慢挽了上去。
他感觉师尊的视线落在上面,谢龄安耳根已经一点一点烧红了。
谢龄安绘完,韩停绪问:“为何还是错的。”
谢龄安这下眼眶也红了,他不知怎么解释,总不能说自己回去胡闹了一晚上,忘记了,只能小声道:“弟子愚钝。”
只听韩停绪道:“确实愚钝。”
谢龄安被他这么说,眼里已泛起泪意,他从小就被说聪明,谢君辞教他的,他都是一学就会。
容娴夸过他好多次,他在观龙学宫连冠五年,那些师座也对他赞不绝口。
十五岁开始被卫琅提点,卫琅那么聪明的绝顶天才也没说过他愚钝。
他哪里愚钝了,这只是自己的谦辞——
但他面对着韩停绪,又确实觉得自己好像很笨,师尊骂的也没有错。
谢龄安红着眼圈不说话,若是此时卫琅在身边,估计又要暗想这人到底什么毛病,说一句就红了眼眶。
但此时身后的是韩停绪。
韩停绪从谢龄安手里取过他的“写意山河”阵笔,在阵纸上重新绘制了一遍天水阵法,然后问他:“看懂了吗?”
韩停绪绘阵速度极快,几乎顷刻而成,谢龄安愣愣地看着,点了一下头。
韩停绪就把笔给他,让他再绘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