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瑾贞应是,他定了定神,坐到台中一面琴前,这是萧衍所赠之琴,名唤“梦浮生”。
吴瑾贞抬手,轻柔抚过,发出细微弦音,如同流水潺潺,随着弹奏,他渐入佳境,曲调明快悠远,直至如高山瀑布,磅礴昂扬。
在他的琴音激荡下,只见玉水两岸清风拂林,仙鹤齐鸣,紫霞翻涌,天降彩云。
转轮台上大部分人都在观赏这奇异瑰景,高台上有几人的目光已移到了玉水河上。
这才是最让人震撼的,那玉水乌泱泱的河水江流奔腾,原本如墨般的河水竟然渐渐转清,转轮台上有人发出惊呼,直至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是河灵显灵,是玉水河灵显灵了!”有人难以按捺站了起来喃喃道,又被身边人生生按下,席间交头接耳低语声不断。
昆仑境境主郁远山侧头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的夫人,问道:“还是无法判断么?”
君雅兰人如其名,美得像山中的空谷幽兰,只是神色有些格格不入的心不在焉,她用手中蓝绢团扇掩住面容,阖上双眸,“我不知道,不要问我。”
郁远山无奈一叹,只是安抚地抚了一下她的肩膀。
琴音渐渐转淡,已是曲目的尾声了,吴瑾贞轻轻拨弄最后的几弦,余音袅袅,仿佛故事终章,吴瑾贞终于敢抬头看萧衍。
却见萧衍的目光一瞬不瞬望着自己,那目光说不出的深长,仿佛在透过他看什么人,又仿佛像是在寻找什么痕迹。
曲毕,吴瑾贞起身向主座的方向行礼,浑源境境主越明薇抚掌而笑,她笑容明艳极了,婉声道:“弹得很好,此曲可谓是技境双绝,让场上之人动容也就罢了,竟令玉水为之变色。”
吴瑾贞心中溢上喜悦,只见萧衍冲他点头:“行中似有万物复苏之意,此曲唤何名?”
转轮台中,众人正为刚刚的奇景议论纷纷,卫琅手持酒盏一动不动,他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一时间怔在原地。
卫琅听完整曲,这首曲子,恍惚间也有人给他弹过。
崔显转头看了他一眼:“你最近怎么都一副魂不守舍的。”
卫琅只是道:“这首曲子,我听过。”
崔显不以为意:“小贞给你弹的吧。”
“不是。”
崔显没有再问,许是卫琅府上的哪个琴伎乐姬,卫琅本就精通音律,听得一些冷门旁曲再正常不过。
卫琅一时间头痛欲裂,是谁呢。
就像隔了层层叠叠的面纱、帷幔,他极力想看清,却看不清对方的面容。
他坐在椅子上饮酒,视线一直追随着抚琴之人,琴音流转,一曲弹毕,那人抬起脸来问他:“卫琅,我弹得好听吗?”
他起身走向那人,“什么时候学的。”
那人笑道:“此曲为我梦中所得,好像很久以前听过的,梦一醒,就会了。”
说的和世外高人似的。
卫琅去牵他的手:“你又在骗我了。”
“你爱信不信。”
“你诚心要骗我,我自是不信也得信,既是梦中偶得的梦中曲,那你给它谱个名。”
那人被他牵着,也站了起来,这么近的距离了,卫琅却还是望不清他的面容。
如水中望月,雾里看花,美人如花隔云端。
只能听到对方的声音,清清泠泠,似雪诉冰倾:“等我想好了,就告诉你。”
梅山转轮台上,吴瑾贞对萧衍道:“此曲名唤,玉水明沙。”
卫琅手中杯盏一颤,酒水洒落了出来。
他豁然起身,向外面走去。
他身边的世家子弟不解,连崔显都有些讶异。
一个师弟小声问:“卫琅师兄怎么了?”
崔显道:“谁知道,莫名其妙。”
席间的声音遥遥远远,笙歌渐淡。
卫琅走到梅山玉水河畔,玉水两岸俱是梅花,此季梅花盛开。
梅山的花红了,比火还灼人。
对岸白梅如雪,远山缭绕,落英缤纷,此岸红梅如血,天地肃杀,他伸手接了一瓣残损的花瓣。
那花瓣落在他的手里,像是谁的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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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转轮台结丹大典上,人族领袖萧衍册立吴瑾贞为玉水转轮台掌台,至此横江十三台的掌台全部册立完毕,再无空缺。
那一天,吴瑾贞加冕了世间无上荣耀,亲人好友俱来恭贺道喜,他含笑一一回应间,却忽然想到谢龄安或许不该死。
至少不该死得这样早,他应当站在转轮高台上,俯瞰着谢龄安在这台下充当芸芸路人的一位。
或者他应该收拢了谢龄安的元神魂光,将其禁锢在暗无天日的囚魂笼器里,让这个还尚有神智的元魂伴在他身侧。
好叫谢龄安仔细感受,什么是天上地下,云泥之别,仙鬼歧路,生死殊途。
真是可惜,在他最一身瞩目荣耀的时候,谢龄安竟然不能亲眼所见。
真是遗憾,不能亲眼见到谢龄安死前的痛苦神情。
吴瑾贞也没发觉,自己在最无上荣光的时候,满脑子竟然都是谢龄安。
吴瑾贞看着韩停绪走来,问了一句:“师尊,寂轩这几日去哪了,今日怎么没来。”他当然知道他去哪了。
韩停绪神色淡淡:“不日便归。”
韩寂轩在牢山给谢龄安守灵。
此际玉水河畔,转轮高台,亲朋满座,人间盛景。
料想彼岸牢山,隔海相望,落雪荒冢,孤坟野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