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是小时候的样子,短腿迈起来很吃力。
自己不是小时候的样子,因为这样太乖了。
在那个无知无觉的年纪,竟能被妈妈牵住手,在街上平静地走着,观察橱窗里自己的身影。
那个年纪的自己不是这样的。
后面还有一个黑衣男。
多年的恐惧和近段时间形成的惯性依赖在此时剧烈斗争,这里的小井琢还不太能分清事理,拉停母亲,向后面指了指。
“琢,有事吗?”
好温柔的声音。
“有人……乌……乌……”小井琢也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
“后面有人吗,我怎么没看见呀?”
母亲温柔地牵走了他。
每走过一段,黑影就会在身后固定的距离出现,小井琢一步三回头,让两人走路的速度更慢,但母亲没有丝毫责怪。
抛去黑衣男,这样的母亲和自己真是太美好了。
母亲带他来到了蛋糕店,买了店里最甜的蛋糕。
小井琢开心的拿过袋子,想吃,却不敢马上打开。
……
隐秘的既视感。
在过去的某个时候,母亲也带自己来到甜品店。
当时小井琢已经退化到话都不会说,小学生的身量,一两岁的行为,母亲久违地鼓起勇气带他出来玩。
母亲细心选了几款甜品,钱还没付,小井琢就伸手到托盘上,抓了一把柔软的奶油,拍在了嘴上,吃了小半,浪费了大半,衣领也被淹得腻腻的。
母亲羞愧地和店里道歉,付了钱,出来责备小井琢几句,小井琢立刻哭得很厉害,还在地上打滚,抱着树不走,路过的人纷纷惊叹还有这样的小学生,让她更羞耻了。
之后小井琢几个月都不被允许出门。
“琢,袋子对你来说是不是太大了,你不用帮我提。”
这回的进展未免太顺利,小孩乖巧,母亲和蔼。
小井琢递还了装着喜爱东西的袋子,成熟地压制了渴望:“嗯!”
母亲也很开心,带着她去了百货商店,又买了很多糖果和包装小零食,包了一大兜。
巨大的一兜走在路上非常显眼,但这里的母亲全包揽了,并不在意。
黑衣男一直跟他们到家里,母亲带小井琢还未触及家门,他就已经对着门站好了。
母亲开了门,让欢快的小井琢先跑进门。小井琢也很懂事,马上换好鞋,留出玄关让妈妈进来。
“琢,”母亲却在门口把小井琢叫了回来,把大兜零食递给他,“我要离开啦。”
“妈妈……”小井琢骤然失措。
他好像知道这样的时光是多么珍贵。
“妈妈!”
嘴唇一碰就能发出的称呼,出生不久的小孩都能很快学会。
母亲蹲下,给小井琢一个用力的全身抱。
“我走啦。”
这里的母亲会做出澄净的笑容,她在白日的逆光晕中关上了门。
“妈妈!妈妈!”
小井琢用最快的速度想追上母亲,用力地转开门把。
是黑衣男。
小井琢刚有的情动被掐住了,他失神地念:“你……乌……你是……”
“乌合。”
小井琢什么都想起来了,抱住乌合的腿,正要张嘴大哭。
“小哥,小哥!醒了!”
嘴角有一部分没喝进去的果汁流下来。
每天吃没味的东西只吃五六分饱,紧张了一夜还没吃早饭,平常不低血糖的井琢也低血糖了。
一间收拾整齐的小房间里,井琢躺在老式方块沙发上,老板还在往他嘴里捣果汁。
“谢谢,不用,不用了……”想要坐起来,但没力气,冷汗还在流。
“爸,我去买了几个面包行吗……”大空风风火火地进来,“哦人没事太好了!”
“要不是你妈出去拉生意,她早能看出症状,也不用耽误这两分钟。小哥,快喝了这瓶果汁。”
井琢有点拿不稳瓶子,小口小口喝完了贩卖机里常见的便宜果汁。
甜滋滋的,有味了。
刚才想要抱住的对象站在他爱站的房间角落,跌入恐怖谷的外表颇为粗糙。
井琢能坐起来了,接过面包,慢慢品味。
“小哥,你这就是低血糖,不是别的病吧?”
“嗯,是吧。”
“那我继续切石头去了,你吃着。以后记得吃早饭啊。”
“谢谢,我会的……这个果汁,面包,多少钱?”钱向来是要分清的。
“你这单子挺大,就当我们请你了。这是我们事务所,平时也没什么生意,你在这儿多躺会,身体重要。”老板放心,挥挥手走了。
切石头果然非常花时间,老板也没见过要守这么久的人。
井琢申请在小沙发上窝了一晚,势必要守着这块石头支离破碎。
乌合好像真的回到了井琢刚来这片地域时的状态,井琢走到哪跟到哪,木木的,不说话。
但井琢不会害怕忌惮他了,即使他受到石头很多影响,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原本的气息。
那种小井琢接近就会生病的气息。
井琢不管。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井琢掀开老板娘给的毯子,去角落抱住乌合,给梦做一个结尾。
乌合磕磕绊绊地说:“不,要,过来。”
黑色的雾气弥漫在他身体表面,散发着致病的阴冷。
井琢能感觉出来,脸埋在黑雾里,憋着气抱。
没有梦中的感觉了。
井琢隔开距离:“能恢复吗?”
“等,一下。”乌合反复说:“等,我。”
“等我。”
井琢就说:“好。”
小男孩从井琢身后跑了过去。
井琢察觉得很快,回头,逮住了小男孩跑进墙里的背影。
再次靠近乌合,井琢把手放到乌合的腹部,仔细感受:“你身体怎么样了,连他也放出来了?”
“没用,了。没有,威胁。放,了。”
“哦。”井琢要抽手,乌合实在忍不住,抓住他的手,照着手心舔了一下。
舌头是黑色的,紧贴着刮擦皮肤,舔上时,乌合脸部的黑雾都将手罩在里面。
手瞬间冰凉,井琢被舔出一层鸡皮疙瘩,小指不受控地蜷缩,但没有反抗。
“这样对你有用吗?”
“有……”
下一秒,乌合把他的手扔开了。
“远,一点。”
井琢暖着手:“你自己能恢复吗?”
“等我。”
还是等。
黑色大石头散作一堆小黑石块,堆在厂房角落,和其他废石料放在一起。
井琢从附近的便利店里取了十万多现金,决绝地交给老板。
这下自己也要吃了上顿没下顿了。
“石头太多,我自己运不过来,可以先放在这里吗?”
石头怎么处置也是一大难题,井琢打算每次背包来,一点一点地运走扔掉。
小厂子的运作都非常松散,老板人也很好:“可以啊,就先放我这里吧,你慢慢来。”
井琢就先带上几块回家了。
回家即搬家。
附近房子没再有和诡异社区相当的价格,井琢租到了离学校更远的房子,是一间近郊小楼的二楼。
搬家公司上门,门短暂开了一会,邻居多事地凑过来,伤心道:“亲爱的井同学,我们已经不能做邻居了吗?……我去就这几天你头发长了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