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他还是默默起身，回房换上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

衣服是易之遥之前买的，尺寸意外地合身，料子柔软，剪裁利落，布料一看就很贵。

易家的总部大楼坐落在城市最繁华的CBD，高耸入云，外墙从上到下都是全玻璃幕墙。

奚照玉跟在易之遥身后半步，看着他虽然仍拄着手杖，但步履已稳了许多的背影，走进那金碧辉煌却气氛肃穆的大堂。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射过来。

易之遥却恍若未觉，甚至偶尔还会停下，与认出他的某位高管或董事简短寒暄，态度从容，言谈间丝毫不见久病初愈的孱弱，反而带着一种不容小觑的沉稳。

只有在无人注意的转角，他才会借着手杖的支撑，稍稍缓一口气，额角渗出细汗。

他们要去的会议室在二十八楼，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镜面墙壁映出彼此的身影。

易之遥靠在轿厢壁上，微微合眼，脸色比刚才苍白了些。

“撑不住可以回去。”奚照玉低声说。

易之遥睁开眼，从镜子里看他，笑了笑：“放心，死不了。戏才刚开场，主角怎么能退场？”他顿了顿，看着奚照玉紧绷的侧脸，“倒是你，放松点。跟着我，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电梯门打开，易之遥深吸一口气，脊背重新挺直，那种略显疲惫的神色瞬间收起，取而代之的是无可挑剔的矜贵与气势。

他率先走了出去。

会议是关于一个海外艺术基金会与易氏旗下文化板块的合作意向洽谈。

易之遥作为“刚醒来并在梦中得到天授，于是对艺术感兴趣”的家族成员列席。

与会者除了易家负责文化产业的两位高管，还有两位外方代表。

会议过程波澜不惊，大多是意向性的交流。

易之遥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精准地切中要害，提出的几个问题也显示出他对艺术市场并非一无所知，甚至颇有见解。

奚照玉坐在他侧后方的助理位，默默听着，偶尔在易之遥需要时，将一份文件或平板电脑轻轻推到他手边。

他注意到，那两位易家高管，表面恭敬，眼神深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疑虑。

似乎想不明白，这个从小病弱常年躺在床上睡觉几乎从未参与过家族事务的少爷，怎么会突然对艺术投资感兴趣，还似乎懂得不少。

会议中途休息时，一位高管看似随意地笑着问：“之遥怎么突然对这类项目上心了？以前没听你提过。是不是身体好了，想找点轻松的事情打发时间？”

这话问得有点意思，左一句轻松，右一句打发时间，暗示这不过是公子哥儿醒来后一时兴起的玩闹。

易之遥正接过奚照玉递来的水杯，闻言，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敲，抬眼，笑容浅淡：“不都说没钱不要玩艺术，谁让家里有这个条件，试试看，承德叔和各位叔伯不也常说要给年轻人机会吗？”

他四两拨千斤，一番胡搅蛮缠的话让人无可奈何，那高管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眼神却和另一位交换了一下。

休息结束，继续会议。

后半程，易之遥更沉默了些，只是听着，偶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奚照玉的位置，恰好能看到他笔记本的一角。那不是会议记录，而是一些凌乱的线条和潦草的字迹，像随笔涂鸦。其中几个反复勾勒的图形，隐约像是某种抽象化的……荆棘与花枝缠绕的图案？

会议在还算融洽的气氛中结束。

送走外方代表，一位高管留下，对易之遥说：“之遥啊，有个事。下个月，集团赞助的那个全国青年艺术大赛，本来是你堂哥易文熙在跟进。但他最近手上项目太忙，你看……既然你感兴趣，要不要接手试试？也算练练手。”

易文熙，易承德的儿子，在艺术文化板块一向活跃。

把这个已经有成熟框架且曝光度不低的大赛临时转交，听起来像是给易之遥机会，实则更像是一个试探，或者一个烫手山芋——做好了是应该，做不好，便是能力不足的明证。

易之遥摩挲着手杖的顶端，沉默了几秒，然后抬眼，脸上是无可挑剔的，略带谦逊的笑容：“文熙哥忙，我能理解。既然长辈信任，我就试试看。不过我刚接触，很多不懂，到时候少不了要麻烦各位叔叔和文熙哥指点。”

离开大楼，坐进回家的车里，易之遥才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松懈下来，疲惫显而易见。

他扯松了领带，闭目养神。

奚照玉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开口：“那个大赛……你接得太快了。”

易之遥没睁眼，声音有些懒洋洋的：“不快怎么行？人家把饵丢过来了，不咬，显得我心虚没胆，要是犹豫，又显得我优柔寡断。干脆点，接了。是好是坏，做了才知道。”

“你之前……了解这个大赛？”奚照玉问，他记得易之遥醒来后，关注的多是国际展览和前沿思潮。

易之遥缓缓睁开眼睛，看向奚照玉，车窗外流动的光影掠过他幽黑的眼眸。

“听说过一些。”他语气平静，“含金量不错，尤其是对青年艺术家来说，是个重要的跳板。历届获奖者，后来发展都还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奚照玉白皙的脸上，意有所指，“比如，今年央美的推荐名额，好像就和这个大赛挂钩。”

奚照玉的心猛地一跳，央美……推荐名额……

“不过这些都还是没影的事。”易之遥重新闭上眼，声音渐低，“先得把这个摊子接稳了……累死了，回去得让王妈炖个汤补补……”

他似乎睡着了，呼吸变得平稳。

奚照玉却再也无法平静，他看着易之遥安静的睡颜，又想起会议室里他笔记本上那些荆棘与花的涂鸦，还有他醒来后种种看似随意却总落在关键处的言行。

这个男人，像一团迷雾。

虚弱的外表下，藏着惊人的韧性和敏锐，玩世不恭的态度里，包裹着难以捉摸的想法，他一步步，看似被动，实则主动地，重新走入易家的权力视野，甚至开始涉足实质事务。

车子驶入易家老宅的大门，掠过庭院深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