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仲恺走到书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椅:“坐。”
易之遥拄着手杖走过去,慢慢坐下,将手杖斜靠在扶手边。
“身体到底怎么样?”易仲恺开门见山,目光如炬地落在儿子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我要听实话,不是医生那些套话。”
易之遥迎上父亲的目光,没有闪避:“实话就是,正在恢复,需要时间。死不了,但想活蹦乱跳,至少还得三五个月,甚至更久。”
易仲恺沉默地听着,指间不知何时夹了一支未点燃的雪茄。
儿子话语里的冷静让他心头微沉,却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慰藉,至少,这不再是那个被病痛折磨得气息奄奄、连清醒都奢侈的孩子了。
易仲恺抬头看着儿子,问:“痛得厉害吗?”
“还行,能忍。”易之遥扯了扯嘴角,“比躺着等死强。”
这话倒是乐观。
易仲恺手指一顿,拿起桌上的银质打火机,“咔嗒”一声点燃了雪茄。
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脸上过于冷硬的线条。
“你母亲她……”易仲恺吸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烟雾,“这些年,很不容易。你每一次从手术室出来对她都是一场煎熬。”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墙上那幅温如岚画的蝶恋花,“这次你能醒,是老天……也是那孩子,给了我们一个奇迹。”
易之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幅画,漂亮的紫色蝴蝶围绕着一株兰花,他想起温如岚方才失控的泪水和几乎要跪下的举动,那份情感沉重得让他这个冒牌者都感到动容。
“我知道。”易之遥低声道,“以后……我会注意。”
书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雪茄燃烧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约的虫鸣。
易之遥的目光在书房里缓缓移动。除了那幅蝶恋花,书架上多是厚重的经济,历史类典籍,也有一些艺术鉴赏和收藏类的图录,书脊磨损程度不一,看得出主人并非附庸风雅,而是真有涉猎。
墙角立着一扇黑漆款百鸟朝凤围屏,颜色考究,笔触细腻,应是真品。
“爸,”易之遥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我想去公司看看。”
易仲恺抬眼,烟雾后的目光锐利:“公司?”
“嗯。”易之遥点头,颇有些不好意思的伸出一只手挠了挠头,“躺了二十多年,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家里的生意做到什么程度,我几乎一无所知。总不能一直这么……躺下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听说家里在文化、艺术板块有些投资。我这两天上网突击补习了一下,发现我在这方面大约有点你和妈身上继承来的艺术细胞,对这方面……有点兴趣,想去了解一下。”
易仲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抽着雪茄,目光落在儿子依旧苍白却眼神清亮的脸上。
这张脸,和他年轻时如此相像,却又因为长年病痛磨去了棱角,多了份沉静。
他想起了二弟易承德,想起了家族里其他兄弟对儿子“奇迹”苏醒后复杂难言的表情。想起了妻子这二十多年强撑的坚强和昨夜归来路上她靠在自己肩头无声流泪的颤抖。
他想起了自己当年因为深爱妻子,心疼她孕育之苦而做出的结扎决定。想起了得知儿子先天不足时如遭雷击却必须撑起的脊梁。
想起了无数次在病房外走廊踱步等待的漫漫长夜……他这一脉,所有的情感寄托,家族责任,未来期望,全都系于眼前这刚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青年身上。
易之遥如果只是继续当一个需要精心呵护的病弱少爷,或许能安稳度日,但在易家这样的环境里,没有自保的能力,又能安稳几时呢。
如今他醒了,有了自己的想法,居然主动提出想要试试。
易仲恺在沉吟之后,发现自己竟无法,也不愿拒绝。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虎父无犬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