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留忽然意识到——

萧文若允许他来，是在给他机会，也是在给他考验。

他原以为自己只需要表现出才华和胆识，就能像每次一样自然而然地吸引到注意，可今天坐下不过一刻钟，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错了。

因为面前这个人几乎不看他。

然而这个人无疑是在座中地位最高的。

毕竟无论是萧文若还是萧元青，席上闲话家常也好，插科打诨也罢，看似说些无关紧要的内容，实则隐隐都对坐在中间的那个男子形成有拱卫之势。

慕容留假想自己按照在宴席上的那一套行事，状似乖巧，行为恭顺，偶尔说一两句俏皮话，既不谄媚也不木讷。

这样合该最稳妥不过，毕竟萧文若将玉佩递给他的时候，不也是看中他这副模样吗？

可似乎和他想的不一样。

慕容留有些焦虑地撕咬着嘴唇，唇齿间弥散开的血腥味，让他稍微回了回神，饭局已经过半，他越来越确定自己错了。

因为面前这个人不看他。

他在看哪里？

天生聪慧的慕容留敏锐地捕捉到面前这二人之间流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

这边萧文若刚刚启唇，魏朔的视线就已经牢牢粘了过去。

而魏朔刚放下酒杯，萧文若一个眼神，下人立刻心领神会上前添酒。

慕容留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他活了十七年才坐到这里，自兄长慕容华病故后，慕容家没有了顶梁柱，家道一天不如一天，守着越来越薄的家底，最落魄的时候甚至要去粮店赊粮，才能糊口。

直到后来意外结识了云游归来的萧元青，再到靠着这条线终于来到萧文若面前。

他付出了太多的努力。

因此当萧文若那枚玉佩从车窗里递出来的时候，慕容留的心脏几乎要从腔子里跳出来，他意识到这或许是自己人生中绝无仅有的翻身机会！

所以这三天里，他殚精竭虑地思考如何在衣着谈吐上让对方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

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错了。

他太想当然了，能有那种满含杀意的眼神，又怎么可能喜欢乖顺的人？

应该像旁边坐着的那位令君一样，不是吗？

慕容留垂下眼，手指拂过衣袖边缘硌人的毛边，触感带来的刺痛，在心里更胜过指尖。等再次抬眼时，萧文若一愣，他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又分明觉得面前这个年轻人眼神里的东西似乎变了。

锋芒、锐气。

让萧文若想到了七年前的自己，于是勾了勾唇，期待面前这个年轻人接下来会有什么表现。

“刚刚您似乎在说贺延舟？我有一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难不成你也有什么高见？”

被打断谈话，魏朔终于把眼神挪了过来，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一刹那，慕容留悄悄咽了口唾沫，他看见魏朔轻轻地将手中的瓷杯搁在案几上。

啪的一声，瓷杯与案几相撞的声音和他咽口水的声音合在了一起。

“你们可曾想过，贺延舟意欲南下，其实不足为惧？”

席间安静下来，众人似乎都被他的话震惊了，直到萧元青放下筷子搭在筷枕上，魏朔才像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天方夜谭一样，耸肩笑了一声。

“不足为惧？那下次上战场，我可就带着你。”魏朔与萧文若对视一眼，像没看见对方眼神里的不赞成，继续道，“小子，你长这么大见过尸体吗？我指的是成千上万的尸体，堆得和小山一样的尸体。”

“没有！”慕容留的嗓音忽然提高了些许，他顶着魏朔眼神里的杀意，大胆地对视了回去，“但我可以去！”

“贺延舟坐困北方数年，东有宁思远，南有您，如果他决定南下，一是因为东边已经构不成威胁，我斗胆猜测，他接下来的目标一定是您。”

慕容留定了定神，不忘与萧文若对视一眼，对方的眼神给了他勇气，他继续道：“可您也不需要为此太过忧心，强弱不在表面，在人心和时机。看透对手的软肋，等他自乱，再一击致命。”

剩下的话，他一口气说完，原本有些蜡黄的面色因过于激动泛起潮红。

萧文若观察到面前这个年轻人剧烈起伏的胸膛，还在思考要不要叫郎中来为他看一看，就听见身旁忽然响起笑声。

只见魏朔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案上，琥珀色的眸子牢牢锁定在慕容留身上，像在为一件宝物重新估量。

“你叫什么名字？”

“慕容留。”

“你今年多大了？”

“十七。”

“你才十七岁，就敢在我面前夸夸其谈？”魏朔指着慕容留对萧文若笑道：“果然少年意气，最是好时。”

“继续。”他命令道。

萧文若看见慕容留刚刚还有些僵硬的脊背在听到魏朔的命令后，稍稍舒展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