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喷溅而出,溅在她脸上,身上,滚烫,粘稠,和芝芝的血,和山上那些人的血,一模一样。
继母的尖叫声戛然而止,身体软软倒下去,再也没有动静。
父亲吓得浑身发抖,转身就要逃,可安稚怎么可能给他机会。
她一步步追上去,菜刀一次次落下,没有犹豫,没有手软,每一刀,都带着攒了十几年的恨,带着芝芝死在她面前的痛,带着所有在意之人离去的悲。
血,染红了地面,染红了墙壁,染红了她浑身的衣衫。
屋里,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她粗重的喘息声。
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动静,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活人的气息,安稚才停下动作,手里的菜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站在一片血泊里,满身是血,像一尊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
仇,报了。
这世间最后两个害她的恶魔,死了。
可她心里,没有半点解脱,只有更深的,无边无际的绝望。
杀了他们,芝芝不会回来。
许初不会回来。
许之不会回来。
陈浩杰不会回来。
所有她在意的人,都不会回来了。
她赢了,可她还是一无所有。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任由黑暗吞噬着自己,心里一片死寂,再无波澜。
这一夜,她就那么站在血泊里,站了一整夜。
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喊,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石像,守着两具冰冷的尸体,守着自己破碎不堪的人生。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慢慢挪动脚步,一点点摸索着,走出这个沾满血腥的家。
阳光升起,照在她身上,依旧刺眼,依旧绝望。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留恋,一步步,凭着记忆,走向学校。
她要去拿芝芝的东西。
那是芝芝留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
走到学校门口时,正是早读时间,校园里很安静,只有朗朗的读书声,可安稚一出现,所有的声音都瞬间停了。
她看不见,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异样的,恐惧的,嫌弃的,鄙夷的,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在她身上。
有人在小声议论。
“就是她,听说她把她爸妈杀死了,死得可惨了……”
“她浑身是血,好吓人啊,听说后山的那几个全是她杀的。”
“瞎子就是疯子,离她远点,别被她伤到……”
“我记得安稚之前和许初在学校时那叫一个般配,但后来我听说自从许初死了之后她就瞎了,然后就再也没来过学校,因为她,江芝和许初的弟弟,都死了,好像还有个是许初的朋友都死了。”
“真晦气,怎么还来学校……”
议论声不大,却清清楚楚钻进她耳朵里。
安稚脚步顿了顿,空洞的眼瞳对着校园的方向,指尖微微蜷缩。
她看不见他们的眼神,却能感受到那些目光里的恶意与疏离。
原来,不止父母嫌弃她,厌恶她,连这些曾经相识的同学,也一样怕她,嫌她,把她当成疯子,当成晦气。
她在这世上,从来都不被接纳。
从来都不被善待。
可她没有停,也没有管,只是一步步,摸索着,往教室的方向走。
脚步很慢,很稳,不管那些议论,不管那些目光,不管那些恶意,她只一个念头——找到芝芝的座位,拿到芝芝的东西。
教室里,同学们看见她进来,全都吓得往后缩,一个个躲得远远的,眼神里满是恐惧,没人敢靠近,没人敢说话,整个教室,死一般的寂静。
老师看着她一脸不耐烦“安稚!你打扰到我们了!快点出去!”
安稚没理会继续摸索着,一点点走到江芝的座位旁,指尖触到冰冷的桌面,触到芝芝用过的课本,用过的笔,用过的水杯,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空洞的眼瞳往下淌,温热的泪水,混着脸上未干的血污,狼狈又心酸。
“芝芝……”
她轻声呢喃,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彻骨的悲怆,“我来接你了……”
她慢慢收拾着江芝的东西,课本,笔记本,笔,还有芝芝最喜欢的那个小小的毛绒挂件,一样一样,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像是抱着稀世珍宝。
这些,是芝芝留在这世上,唯一的东西了。
收拾好东西,安稚没有停留,抱着怀里的东西,一步步摸索着,走出教室,走出学校,身后那些异样的目光,那些小声的议论,她全都不管,全都不在乎。
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这些目光,这些议论,伤不了她,也痛不了她。
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屋里的血腥味依旧浓重,两具尸体还躺在地上,安稚看也不看,径直走到后院,凭着记忆,找到那片桃林。
这里埋着许初、许之、陈浩杰,现在她把江芝也埋在一起。
她没有工具,就用手挖,指尖磨破了,渗出血丝,挖得指甲缝里全是泥土,疼得钻心,可她不管不顾,一点一点,挖着土坑。
挖了很久,很久,直到土坑足够大,她才慢慢把江芝的身体抱过来,轻轻放进去,又把江芝的遗物,一一放在江芝身边。
他们四个,生前没能好好在一起开心的玩,死后,就让他们好好相伴,再也不分开。
安稚一点点填土,把土坑填平,堆起一个小小的坟包,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只有一捧冰冷的泥土,埋着她所有的牵挂,所有的温暖,所有的希望。
做完这一切,她跪在坟前,一动不动,跪了很久很久。
风一吹,带着草木的清香,却暖不了她心底的寒意。
从此,这世上,再无她在意之人。
从此,她只剩自己一个瞎子,活在无边黑暗里,活在无尽痛苦中。
接下来的一周,她就浑浑噩噩地过着。
不吃不喝,不睡不眠,要么跪在坟前,要么呆坐在空荡荡的屋里,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没有情绪,没有知觉,只有无尽的麻木与绝望。
屋里的血腥味渐渐淡了,可她心里的血腥味,却越来越浓,挥之不去。
江芝的笑脸,陈浩杰的声音,许初许之的温柔,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回放,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可伸手一摸,却只有冰冷的空气,只有无边的黑暗。
她活着,每一天,都是煎熬。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痛苦。
第七天的时候,安稚终于动了。
她摸索着,找到家里所有的钱,不多,却也够买一件东西。
她用凉水把身上洗干净,穿了普通的衣服裤子,
她要去买一件婚纱
一件很普通,很便宜的婚纱。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被人爱过,从来没有被人娶过,从来没有穿过好看的衣服,从来没有过一场属于自己的婚礼。
她想在死之前,穿一次婚纱,做一次新娘子。
就算没有新郎,就算没有祝福,就算只有她一个人,也好。
她凭着记忆,慢慢走到街上的小店,摸索着,买下一件最简单的白色婚纱,素净,没有装饰,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抱着婚纱回到家,安稚慢慢换上。
婚纱穿在身上,有点大,不合身,却干净,洁白,和她满身的血腥与黑暗,格格不入。
她站在镜子前,什么也看不见,却能想象出自己的样子,满身伤痕,眼瞳空洞,穿着洁白的婚纱,像个笑话,像个悲剧。
可她不在乎。
她转身慢慢走向后山的桃林,跪在四个小小的坟包前,怀里抱着江芝的东西,手里攥着一把锋利的刀片。
阳光落在她身上,落在洁白的婚纱上,刺眼,又绝望。
她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游魂,带着彻骨的悲怆,碎在风里:
“许初,许之,浩杰,芝芝……
你们个子都那么高
呆在这小小的土里面憋屈吗?……
我没护住芝芝,没护住你们,是我不好……
这人间太苦了,太黑了,我一个人好怕……你们把我拼凑得像个人样,给我盼头,给我牵挂,为什么最后又要让我连活下去的理由都不剩……
许初我穿了婚纱,我来嫁给你,来陪你们……
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再也不分开了……”
说完,她握紧刀片,狠狠划向自己的手腕。
鲜血瞬间涌出来,温热的血争先恐后涌出来,顺着腕骨往下淌,一滴一滴,狠狠砸在婚纱上,染红了洁白的婚纱,染红了身下的泥土,染红了四个小小的坟包。
疼吗?
疼。
可比起心里的疼,这点疼,微不足道。
她靠在坟包上,眼神一点点涣散,意识一点点模糊,耳边似乎又响起了芝芝软软的声音,响起了陈浩杰温和的叮嘱,响起了许初许之温柔的呼唤。
他们在等她。
在叫她。
安稚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极淡,极轻,却又极悲的笑声音轻轻的
“我最讨厌喧闹夏天,因为它埋葬了我的爱人和朋友。“
仇已报,人尽亡,路已断。
人间再无牵挂,再无温暖,再无光明。
她终于,可以解脱了。
终于,可以去见她在意的人了。
终于,可以不用再活在这无边炼狱里了。
阳光渐渐西斜,落在她穿着洁白婚纱的身体上,落在满地鲜血上,落在四个小小的坟包上,安静,又绝望。
风吹过,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带着无尽的悲凉。
从此,世间再无安稚。
从此,再无人,守着那四座孤坟。
从此,所有的爱恨,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绝望,都归于尘土,归于死寂。
她这一生,从始至终,都活在黑暗里,活在痛苦里,活在绝望里。
从未被爱,从未被护,从未有过一丝光明。
最后,穿着一身洁白婚纱,死在自己最在意的人坟前,结束了这苦不堪言的一生。
余生,不必再熬。
来世,不必再来。
我们相别在那个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