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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她穿着最普通的婚纱,去见最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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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彻底亮透的时候,安稚还跪在那片血泊里。

阳光从头顶砸下来,亮得晃眼,可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那光烫得皮肉发疼,像是要把她浑身的血都晒得干涸。江芝的身体一点点冷下去,从温热到微凉,再到彻骨的冰,最后僵成一块没有生气的木头,安稚就那么抱着,指尖死死扣着她单薄的后背,仿佛只要抱得再紧一点,这束好不容易照进她黑暗里的光,就不会彻底熄灭。

继母嫌恶的脚步声在她身边绕了一圈,粗哑的嗓音像破锣,敲得她耳膜发疼:“死丫头片子,死了倒干净,省得碍眼。”

父亲的声音更冷,不带半分人味:“别磨蹭,买家一会儿就到,把她拖起来,绑紧点,别再让她跑了。”

有人伸手来拽她的胳膊,粗糙的手掌攥着她血淋淋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直接把骨头捏断。安稚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浑身软得像一滩烂泥,任由他们拖拽,手臂被扯得笔直,伤口崩裂开来,新的血混着旧的血往下淌,在地上拖出一道又一道暗红的痕迹。

她像个没有魂的木偶,被人拎着,从江芝冰冷的身体旁拖开。

鼻尖全是血腥味,江芝的、她自己的,还有一点点泥土的腥气,混在一起,呛得她喉咙发紧,可她连干呕的力气都没有了。心里空得可怕,像是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大块,风灌进去,冷得刺骨,疼得麻木。

许初没了。

许之没了。

陈浩杰没了。

现在,连芝芝也没了。

她在这世上,最后一点牵挂,最后一点暖意,最后一点可以抓着不放的东西,全都没了。

她报了仇,杀了山上所有的恶人,秃子、癞子、李疤脸、瘦猴,一个个死在她面前,血溅满身,她以为这样就能解脱,以为这样就能带着江芝好好活下去,以为陈浩杰用命换下来的生路,真的能让她逃离黑暗。

可到头来,她才明白。

山上是吃人的匪窝,山下,是吃人的至亲。

匪窝的恶,明晃晃的,看得见,躲得开;至亲的恶,藏在骨血里,躲不开,挣不脱,一刀一刀,割得她连痛都来不及喊。

她被拖回屋里,扔在冰冷的地面上,手腕脚踝又被粗麻绳死死捆住,勒进皮肉里,疼得她浑身发抖,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疼算什么。

比起心里的疼,这点皮肉之苦,连痒都算不上。

门外渐渐有了陌生的脚步声,粗重,拖沓,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油腻味,一步步靠近。安稚靠在墙角,空洞的眼瞳对着前方,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继母谄媚又讨好的声音,尖细得刺耳:“老板您可算来了,您看看,这丫头身子骨结实,就是眼睛不大好,别的都没问题,保证您用着顺手。”

那被称作老板的男人哼了一声,声音粗哑,带着几分不耐烦:“眼睛瞎了?我要的是能干活的,不是个累赘。”

“瞎了也能干活,能洗衣能做饭,就是看不见路,使唤着小心点就行,价钱好商量。”继母连忙赔笑,语气里全是贪婪,“您看您大老远跑一趟,总不能白来,这丫头听话,不闹腾,您买回去绝对不亏。”

男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打量她,目光落在她满身血污上,带着嫌恶:“一身伤,看着就晦气,价钱减半。”

“减半就减半!”继母想都没想就答应,仿佛她是什么不值钱的破烂,“只要您带走,怎么都成!”

安稚靠在墙角,指尖微微蜷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血来,也浑然不觉。

买她。

卖她。

她的亲生父亲,为了几个钱,把她当成货物,当成累赘,当成可以随意丢弃丢弃的东西。

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被当成过人。

小时候被关在柴房,饿了冻了,没人管;被打被骂,没人护;眼睛瞎了,没人疼;从死人堆里爬回来,没人问一句疼不疼;如今浑身是伤,刚死了唯一护着她的人,他们想的,却是怎么把她卖个好价钱。

何其可笑。

何其可悲。

男人上前一步,粗糙的手掌就要碰到她的胳膊,安稚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要后退,可手脚被绑,动弹不得。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哭声,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哽咽,还有小孩子咿咿呀呀的呢喃,软软糯糯,听着就让人心头发酸。

“你快点,孩子又闹了,眼睛不舒服,一直哭……”

“妈,我看不见,我怕……”

“乖,不哭,妈在呢……”

女人的声音温柔,却带着浓浓的无力与心酸,小孩子的哭声细细小小的,带着盲童独有的惶恐与不安,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钻进安稚的耳朵里。

买家的老婆。

买家的孩子。

也是瞎子。

安稚浑身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心口,原本积攒起来的、想要扑上去同归于尽的戾气,在那一瞬间,硬生生僵住。

她也是瞎子。

她懂那种看不见光的恐惧。

懂那种走在路上都怕摔倒的不安。

懂那种被人嫌弃、被人当成累赘的滋味。

如果她杀了这个男人,他的老婆和孩子,就会彻底无依无靠,一个瞎眼的女人,带着一个瞎眼的孩子,在这世间,要怎么活下去?

会不会像她一样,被人欺负,被人算计,被人随意践踏?

会不会也像她一样,活在无边黑暗里,连一点光都抓不住?

她恨。

恨这对狠心的父母,恨这世间所有的恶。

可她不能把这份恨,转嫁到同样可怜的人身上。

她也是瞎子。

她不能,让另一个瞎子,再走她走过的路。

指尖的力道一点点松了,浑身紧绷的力气,也一点点泄了下去。

杀了他,容易。

可杀了他,救不了她,也救不了芝芝,更救不了那些已经死去的人。

只会多两个和她一样,活在黑暗里,永无出头之日的可怜人。

男人的手最终还是碰到了她的胳膊,粗糙,温热,带着几分嫌弃,拽着她就要往外拖。安稚没有反抗,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他拖拽,脚步虚浮,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疼得钻心,却一声不吭。

继母在身后笑得合不拢嘴,数着钱的声音清脆又刺耳,父亲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有拿到钱的踏实与满意。

他们再一次卖掉了女儿。

换了几张薄薄的钞票。

心安理得。

安稚被男人拽着,一步步走出这个所谓的家,走出这个吃人的牢笼。阳光落在她身上,刺眼,绝望,她看不见路,只能任由男人拖拽,耳边是小孩子细细的哭声,女人轻声的安抚,还有父母刻薄又贪婪的交谈,一点点,扎进她心底最深处。

她以为自己会就这样被带走,卖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做牛做马,苟延残喘,直到老死。

可她没想到,老天连这样苟活的机会,都不肯给她。

男人带着她走了没多远,大概是觉得她满身血污晦气,又觉得她瞎眼麻烦,走了半路,突然嫌恶地甩开她的手,骂了一句:“恶心死了,看着就烦,自己爬过去!”

说完,他转身就走,带着老婆孩子,头也不回地离开,连多看她一眼都嫌脏。

安稚被狠狠甩在地上,膝盖磕在坚硬的石子上,疼得她浑身一颤,伤口崩裂,血渗出来,染红了裤腿。她趴在地上,手脚还被绑着,动弹不得,只能任由风吹在身上,冷得发抖。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空旷的路上,只有她一个瞎子,满身血污,狼狈不堪,像一条被人丢弃的野狗。

她就那么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听着男人一家人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听着小孩子断断续续的哭声,心里一片死寂。

不要她了。

连买家,都嫌她累赘,嫌她晦气,嫌她瞎眼,不肯要她。

她活在这世上,到底算什么?

连被买走,都不配。

不知趴了多久,直到太阳渐渐偏西,阳光不再那么刺眼,身上的力气一点点回笼,安稚才慢慢挣扎着,一点点磨断手腕上的麻绳。麻绳粗糙,磨得她手腕血肉模糊,可她不管不顾,只一个念头——回去。

回到那个家。

回到那对狠心的父母身边。

她不逃了。

也不躲了。

芝芝死了,死在她面前,死在她亲生父亲的石头下。

这笔账,她必须算。

这血海深仇,她必须报。

这世间最恶的恶魔,还活着,她不能就这么走了。

她要亲手,送他们下地狱。

一点点磨断绳子,安稚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浑身酸痛得像是散了架,每走一步,都牵扯着伤口,疼得她眼前发黑,可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凭着记忆,凭着听觉,凭着骨子里最后一点戾气,慢慢往回走。

路不长,却走得无比艰难。

她看不见,只能靠着墙壁,靠着路边的树木,一点点摸索,摔倒了,就爬起来,磕破了,就不管不顾,血顺着额头、胳膊、膝盖往下淌,混着灰尘,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像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一步步,走向那个名为家,实则炼狱的地方。

回到家门口时,天已经黑了。

屋里亮着灯,透出昏黄的光,里面传来父母说笑的声音,还有数钱的哗啦声,轻松又惬意,仿佛下午那场血腥,那场死亡,从来没有发生过。

仿佛江芝的死,她的惨,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安稚站在门外,空洞的眼瞳对着那扇门,浑身冰冷,戾气从骨子里一点点蔓延开来,席卷全身。

她抬手,轻轻推开门。

门“吱呀”一声响,打破了屋里的轻松。

继母回头看见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变得恼羞成怒,尖利地嘶吼:“你个死丫头,怎么回来了?!买家呢?你怎么没被带走?!”

父亲也皱起眉,眼神冰冷又不耐烦:“谁让你回来的?滚出去!别在这儿碍眼!”

安稚没有说话,一步步往里走,脚步轻得像鬼魅,浑身的血污在地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痕迹,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在整个屋里。

她看不见他们的脸,却能清晰地听见他们的声音,感受到他们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贪婪与冷漠。

就是这两个人。

她的亲生父亲和恶毒后妈。

他父亲生了她,却从未养过她;

从未疼过她,也从未护过她;

最后,为了钱,卖掉她,间接害死了她唯一的朋友和爱人。

他们才是这世间,最恶的鬼。

“你想干什么?!”继母被她身上的戾气吓得后退一步,脸色发白,却依旧强装凶狠,“我告诉你,你别乱来!不然我打死你!”

安稚依旧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手,指尖摸索着,摸到了桌边那把锋利的菜刀。

冰冷的刀刃贴在掌心,带着刺骨的寒意,也带着决绝的戾气。

虽然脸上有很多血迹和伤痕,但掩盖不住她立体的五官和眼神中的恨。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被人爱过,从来没有被人护过,从来没有过一丝光明,好不容易有人爱她了,却一个个都死了

许初、许之、陈浩杰、江芝,所有给过她一点温暖的人,全都死了,死在她面前,死在这世间的恶里。

她活着,只剩痛苦,只剩悔恨,只剩绝望。

既然活着这么苦,这么痛,她想拉着这两个恶魔,一起下地狱。

继母看见她摸到菜刀,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就要跑:“疯子!你这个疯子!救命啊——”

父亲也慌了,想要上前阻拦,可安稚比他更快。

她看不见,却凭着听觉,凭着骨子里的狠劲,猛地挥起菜刀。

刀刃划破空气,带着风声,狠狠落下。

一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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