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是一堵高高的围墙,墙面斑驳,爬满了枯藤,高得根本翻不过去,左右两侧也都是死路,身后是步步紧逼的至亲,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江芝把安稚护在身后,小小的身子挡在她前面,像一只护崽的幼兽,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依旧不肯后退半步,仰着头看向追上来的父母,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不准你们伤害安稚姐!要抓就抓我,放她走!”
“死到临头还嘴硬!”继母怒极反笑,眼神狠戾得吓人,脸上的肌肉扭曲在一起,“既然你非要找死,那我就成全你!一起给我死在这里!”
她随手捡起地上一根粗木棍,木棍是晒柴火剩下的,又粗又硬,边缘还带着毛刺,她红着眼,用尽全身力气朝江芝狠狠砸去。
江芝太小了,才十七岁,身子单薄,根本躲不开这狠狠一棍。
木棍重重砸在她的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江芝闷哼一声,踉跄着摔倒在地,嘴角瞬间溢出鲜血,染红了身前的衣襟,背上的疼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打断,可她还是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想要继续护着安稚。
“芝芝!”安稚心脏骤缩,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上气,疯了一样伸手去摸索,指尖触到江芝温热的身体,触到她嘴角的血,心瞬间沉入谷底,浑身剧烈颤抖,“芝芝!你怎么样?你说话啊!你别吓我!”
“安稚姐……我没事……”江芝挣扎着爬起来,推开安稚摸索的手,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你快跑……从围墙边的缝隙跑……缝隙够大……你能钻过去……快跑……”
父亲已经冲了上来,眼神冰冷,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为人父的良知,弯腰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头,石头棱角分明,沾着泥土,他高高举起,狠狠朝江芝的头上砸去。
“咚——”
一声沉闷的响,刺破了清晨的宁静,响彻在这片死寂的空地上。
江芝的身体瞬间僵住,动作停在半空,缓缓倒了下去,像一朵被狂风摧折的小花。
我走后,别在我坟面前哭,我怕…我舍不得走……
鲜血从她的额头涌出,顺着脸颊往下淌,染红了身下的泥土,也染红了安稚摸索过来的指尖,温热粘稠的血沾在安稚指尖,烫得她浑身发抖,烫得她心脏寸寸碎裂。
“芝芝——!!”
安稚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音嘶哑破碎,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失控,从许之死、许初死、陈浩杰死,她都没这样哭过,可此刻,她唯一的光灭了,她再也撑不住了。
她摸索着扑到江芝身边,指尖紧紧抱着江芝渐渐冰冷的身体,浑身剧烈颤抖,空洞的眼瞳里,泪水疯狂涌出,混着脸上的血污,狼狈又绝望。
许初走了。
许之走了。
陈浩杰走了。
现在,连江芝也走了。
她在这世上唯一的光,灭了。
最后一点牵挂,碎了。
最后一点希望,没了。
继母站在一旁,喘着粗气,看着倒在地上的江芝,看着满地的血,没有丝毫悔意,反而一脸嫌恶,皱着眉啐了一口:“真是晦气,死就死了,别耽误我们卖人,赶紧把这死丫头拖走,别让买家看见了。”
父亲擦了擦手上沾到的血,冷漠地看向安稚,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对钱财的执念:“把她绑起来,继续等买家,别因为一个死丫头坏了大事。”
安稚抱着江芝渐渐冰冷的身体,跪在地上,浑身被血浸透,脸上、身上、手上,全是江芝的血,还有她自己的血。她没有哭,也没有闹,泪水流干了,声音喊哑了,只是死死抱着江芝,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石像,跪在血泊里,守着她唯一的光。
风一吹,带着浓浓的血腥味,卷走了最后一点温度,卷走了最后一点生气。
山上的恶人死了,秃子死了,癞子死了,李疤脸死了,瘦猴死了,所有害过她、杀了她在意之人的恶徒,全都死了。
可身边的恶魔,还活着。
她报了所有的仇,却护不住一个想护的人。
她赢了所有敌人,却输给了血脉至亲。
陈浩杰用命换她下山,江芝用命护她逃生,许之、许初用命护她周全,可她活下来了,却比死更痛苦。
她的世界,彻底黑了。
再也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希望,没有牵挂,没有温暖。
只剩下无尽的、冰冷的、撕心裂肺的绝望。
安稚缓缓低下头,将脸贴在江芝冰冷的额头上,额头抵着额头,感受着那点渐渐消散的余温,声音轻得像一缕游魂,带着彻骨的悲怆,碎在风里:
“芝芝,对不起……”
“我没护住你……”
“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许初哥,许之,浩杰哥,等我……”
阳光渐渐升高,越过围墙,照在满地鲜血上,照在安稚满身血污上,刺眼得让人窒息,亮得让人绝望。
她跪在血泊里,抱着死去的江芝,被亲生父母死死按住,粗糙的绳子再次缠上她的手腕,勒进她的皮肉,可她再也没有挣扎,再也没有反抗。
仇已报,人尽亡,路已断。
她终于明白,这座人间,比那座吃人的深山,更可怕。
这座人间,没有光,没有暖,没有爱,只有算计、背叛、杀戮、绝望。
她这一生,从始至终,都没有被人爱过,没有被人护过,没有过一丝光明,没有过一刻安稳。
所有的温暖,所有的牵挂,所有的希望,全都被她最亲的人,一一碾碎,一一扼杀,一一葬送。
从此,世间再无护她的江芝,再无等她的陈浩杰,再无爱她的许初、许之。
只剩下她一个瞎子,跪在血泊里,守着满地尸骨,坠入永无出头之日的炼狱。
余生漫漫,只剩无尽黑暗,无尽痛苦,无尽悔恨,无尽绝望。
她活着,却比死,更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