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眼前一片漆黑,耳边却一遍遍回荡着那些恶毒、冰冷、绝情的话。
心里那点仅存的、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暖意,那点对亲情、对家人、对“家”的最后一点幻想,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
连灰烬都凉透了,凉得像后山最深的冰,冻得人骨头都疼。
她想起许初临死前,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紧紧拉着她的手,气息微弱,却异常认真地对她说:“安稚,好好活着,总有一天,会有人疼你的。”
可他骗了她。
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人疼她。
从来都没有。
直到天彻底黑透,山风刮得树叶哗哗作响,像有人在暗处哭,又像有人在嘲笑她的愚蠢,嘲笑她到现在还对亲情抱有幻想。安稚才慢慢从树后走出来。
她站在原地,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恨,因为疼,因为那深入骨髓、无处可逃、连死都逃不掉的绝望。
她想放声大哭,想撕心裂肺地喊,想质问他们为什么这么狠心。
却发现喉咙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一滴滴砸在冰冷的泥土里,和伤口渗出来的血混在一起,晕开一小片深色,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泪。
“许初。”她低声呢喃,声音带着一丝极轻的颤抖,更多的却是冰冷到极致的决绝,“你看,他们彻底不要我了。我没有家了,也没有人疼我了。”
“从今往后,我只有仇了。”
掌心那枚打火机盖子,像是被她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烫,上面三道杠的纹路,像是在灼烧她的皮肤,烫进皮肉里,刻进骨头里。
她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往深山里走,脚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都要稳,都要狠。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钻心,却也让她更清醒,清醒地记着每一笔账,每一份痛,每一道伤。
柴刀在沉沉夜色中,闪着一丝微弱却凛冽的寒光,映着她眼底死寂的冷意。那冷意里,藏着毁天灭地的恨,藏着同归于尽、鱼死网破的决绝。
还有七天。
就是和李疤脸约定的日子。
她不仅要杀李疤脸,不仅要替许初报仇。
还要让这对狠心绝情的爸妈知道——
他们卖掉的,不是一个任人宰割的瞎子,不是一个能给死人陪葬的物件,不是一个累赘。
而是一把磨了整整一个月、即将见血封喉的刃。
他们欠她的,欠许初的,她要连本带利,一笔一笔,一一讨回来。
她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什么叫悔不当初,什么叫报应。
回到山里临时歇脚的破屋时,许之和江芝正在等她。
看见她掌心不断往下滴的血,看见她眼底死寂的冷,看见那顺着脸颊无声滑落、却连一点声音都没有的眼泪,两人都吓呆了,脸色瞬间发白。
“安稚姐,你怎么了?”江芝连忙上前,想帮她包扎伤口,手指刚碰到她冰凉的手,就被她猛地、决绝地甩开。
安稚轻轻摇了摇头,一言不发,把手里的柴刀往地上狠狠一插,刀刃插进泥土半截,稳稳立住。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谁也拦不住的狠,那平静之下,是翻涌到能吞噬一切的绝望与恨意:
“许之,再陪我练七天。”
“七天后,破庙见。”
她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隐忍、脆弱、挣扎,只剩下纯粹到吓人的冷和决绝,像一把淬了冰、浸了毒的刀,锋芒毕露,带着一股赴死的死气。
江芝看着她,眼泪终于忍不住,噼里啪啦掉了下来。
她知道,安稚姐心里最后一点光,彻底灭了。
再也不会亮起来了。
许之看着她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着她浑身冰冷的气息,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好,我陪你。”
夜色渐浓,山里的风更冷、更硬、更刺骨。
安稚的身影在微弱的月光下,格外挺拔,也格外孤单,像一株在寒风中垂死挣扎、却偏要拼命往上长的野草,带着一身伤,一身痛,一身恨。
她知道,这最后七天,她要练的,不仅是路,不仅是听声,不仅是刀法。
还有心狠。
对仇人狠。
对那对狠心绝情的爸妈狠。
更要对自己狠。
掌心的血还在慢慢流,滴在柴刀上,滴在泥土里,和许初的汗、她的泪、她的痛混在一起,凝结成一道永不磨灭的复仇印记。
一个月的磨砺,不仅磨利了她的刀,也磨硬了她的心。
而爹娘这场荒唐又残忍的阴婚交易,成了最后一块磨刀石。
让这把盲刃,彻底冷了下来,彻底狠了下来,彻底没了温度,没了念想,没了牵挂。
只等着约定的那一天,见血封喉。
而她自己,也早已成了一块没有温度的冰,一块带着剧毒、一碰就伤人的冰。
只等着在复仇的火焰里,一同燃烧殆尽,一同灰飞烟灭。
同归于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