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昱的目光那样重,就这么沉沉朝着李元蹊压了过来,没有怜悯,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深得恨不得将人溺毙的担忧。
沦陷。
李元蹊忽然想到这个词,以往听说书人说书,讲那些陌生人的爱恨情仇,说一见钟情,便是一眼看过去,就沦陷在这双眼里,再也爬不出来。当时李元蹊只觉得夸张,爱恨皆由己心,何来爬不出来一说,无非是贪恋点什么,自愿画地为牢罢了。
如今看来,这个词用得妙极了,精准得可怕,以至于李元蹊所有未竟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所有的辩解和反驳,都在沈昱的这一眼里销声匿迹。他不反感,被人保护的感觉太好了,好到他害怕自己在那沈昱口中的那个什么温柔乡里。
“沈昱......”李元蹊不服,还是想说些什么,证明自己是能与他并肩而立的刀,可是沈昱就这样看着他。
他故意的。
所有的话都被这个人完美地放在在这样柔情的一双眼睛里,悄无声息地漫过他心头的堤岸,将他所有逞强的念头都浸泡得柔软溃散,逼他缴械投降。
“唉.....”李元蹊轻轻叹了口气,满眼都是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无奈,沈昱太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了,也太知道李元蹊吃哪一套了,他就这样一句话不说,便能精准地掐住他的命门,丢盔弃甲。
这简直是胜之不武!
李元蹊咬咬牙移开眼,“你、你别这么看着我.....”
沈昱歪歪头:“那我要看谁呢,阿蹊?”
李元蹊早已把最初站在这里争辩的目的抛掷脑后,忘记要追朗秋雪,忘记要劝说沈昱不必凡事挡在他身前,可眼下的气氛轻而易举被沈昱这一句话改变,这你来我往耳红心跳的对话,怎么看怎么像是......
调情?!
偏偏沈昱脸不红心不跳,搞得好像是李元蹊想太多想得面红心热的似的。
“你!”李元蹊不知是气的还是接不住沈昱这样调侃的样子,曾经咄咄逼人的嘴这会儿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了,果然是一物降一物。
这个沈昱!说好的九重天是无上仙境,位列仙班的真君们都断情绝爱清心寡欲呢?他这样子是跟谁学的,什么时候学的?也没见他看什么话本故事啊,这分明就是调戏良家妇男!
李元蹊怀疑地抬眼看看沈昱,心中也嘀嘀咕咕起来,这信手拈来自然无比的姿态,这人从方才那一句“我怕你受伤”就开始了吧?李元蹊还真感动了好一阵,敢情是拿捏了他吃软不吃硬这一套!
但沈昱对了,如意真君算无遗策,李元蹊还真就吃这一套。
他抬头又低下,低下又抬头,就这么犹豫的一阵间,那朗秋雪都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再追也是无头苍蝇,李元蹊低着头不甘心地嘟囔了一句:“......知道了。”
不就是不追吗?不就是回去吗?他沈昱还能一辈子不追这只妖怪?
李元蹊还是妥协了,只不过到底有些不甘心,赌气似地转身便走,闷头望太微观冲。沈昱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其实他也很难说清楚自己是怎么回事,明知道李元蹊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但他忍不住啊。
能在李元蹊说出那句话的那一刻让他冲在自己身前,已经是沈昱的极限了。
他跟在李元蹊身后走着,长街依旧死寂,天雷地火砸下来的痕迹仍然清晰,那些百姓依旧麻木,来时的那点追凶的锐气此刻都被一种更为沉郁压抑的气氛所取代,沈昱一面思考这个朗秋雪的身份,一面又想着怎么安置李元蹊,一心二用,脑子里一团乱麻。
太微观还是那个太微观,金碧辉煌,比邬桑国的还要豪上几分。
李元蹊本想硬气到底,打定主意不先跟沈昱说话,一个人直直进了房间找个椅子就坐了,然而昨夜不知此地与朗秋雪有关系还不觉得,此时一想到这屋子可能是那朗秋雪住的地方,便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
沈昱倒好,进屋之后左右看了看,左边是昂首环胸不知道在表达什么的李元蹊,右边便是昨夜休息的地铺,他只好盘腿坐上地铺,双眸微阖,便开始他的老僧入定。
李元蹊心中一梗,他不是沈昱,自然没有他这入定的本事,也全然不知沈昱此刻在做什么——沈昱除了思考朗秋雪和李元蹊的事情,这会儿又多了个工作——摇人,摇那些没有回应的仙撩。
李元蹊胸腔中的种种想法翻腾不休,见沈昱这般淡定,他反倒坐不住了,坐不住就站起来,李元蹊在屋里来回踱步,有意无意地越过房间中间不存在的间隔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