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微也愣住了,因为他一抬头,又看见了一个李元蹊。
“沈如意啊......”太微盯着雾气中的人,不敢大声喊,以为是飘上来的魂魄,心道这魂魄不往地府飘往上面飘干什么。
沈昱不理他,周围横七竖八倒了不少干尸,他跪在那里啜泣。
太微走近两步:“沈、沈如意......这山的风水真是奇怪,这么快魂魄就出窍了......”
沈昱顿住,抬起朦胧双眼,湿意模糊一切,但依稀可见一个身影站在后方不远处。他叉着腰,身穿青布短打,不知从哪个干尸身上扒下来的,和干尸站在一起,混入其中不好发现。
他眨了眨眼,挤出眼眶里的眼泪。
那张刚才消失在崖边——不能说是刚才那张脸——这张脸上没有那一道狰狞的伤口,只有一些擦伤,和笑起来就变成酒窝的小伤疤——现在站在他眼前了。
沈昱缓缓站起来。
李元蹊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他眼眶有些湿润,却有倔强地扬着脖子将那些欲落未落的湿意困在眼睛里,他知道一切,他看到了一切,他看见沈昱方才的失控,也看见他死别吞声的痛苦。
他失去了一个弟弟,同时又得到了一个爱人。
上天不薄。
李元蹊咧嘴勉强笑着,四周的稻草人是他放的,他想,要是沈昱知道他天衣无缝的计划一定会夸他。他很少有这样动脑子的时刻,往往因为力大无穷被人当作莽夫,这下他不再是空有一身力气头脑空空的人,总该有些资格站在沈昱身边了!
所以看见沈昱的第一眼,李元蹊擦了擦眼角,眉眼一弯就要讨夸,直到走近,沈昱五官仍旧冷得没有一丝缝隙。太微不住地打量着他,看了又看,才确定他是个活人,那方才掉下去的那个是.......
太微没见过的李元岐?
这兄弟俩搞什么?
心里是这么想,太微面上却松了口气,拍拍沈昱:“嗐,孩子没事,没事就好.....”
比沈昱的回答更先传来的,是脸颊火辣辣的疼痛。
沈昱打了他一巴掌!
这清脆的一声响,整个堕云崖似乎都安静下来了。
沈昱气得发抖,这个人,这个人!这个人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他有什么计划!?为什么要害自己担惊受怕!知不知道他方才有多难受,连心脏似乎都短暂地停止跳动!
为什么!为什么?
他面无表情看着李元蹊。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知不知道那一刻我差点和你一起跳下去?
李元蹊捂着脸,半边脸颊火辣辣地发烫,沈昱这一巴掌一点力气都没有收着,放在普通人身上怕是当场倒地不起。太微害怕传出什么“神仙打人”的丑闻,连忙按住沈昱的手,想要劝他两句,被他一瞪,顿时也不敢言语了。
李元蹊的笑意僵在脸上,连带着眼尾也耷拉下来,他眨眨眼,睫毛湿漉漉的,也不知是被山雾浸的,还是疼出了泪花。可他一步不退,仍旧站在沈昱面前,一副知错的样子。
沈昱再次扬起手,这次的巴掌迟迟不落下。
李元蹊还是不躲,只是小心翼翼往上看着沈昱,声音闷在掌心里,含混又委屈。沈昱愣愣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掌心还因方才那一巴掌而隐隐作痛。李元蹊被他盯得发毛,喉结滚了两下,忽然把另一侧完好的脸也凑上去,眼睛一闭,“你、你要是不解气,这边也给你打......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这副模样又狼狈又好笑,穿着不合身的衣服,脸上顶着个鲜红的巴掌印,偏偏又乖顺地仰着脸,一副任打任骂的样子。沈昱拳头捏得死紧,他盯着李元蹊微微发抖的睫毛,像是怕极了沈昱再给他一巴掌,却还是忍着没有躲开。
预料中的疼痛并未降临,沈昱泄气地放下手,一言不发地转身收拾剩下的干尸,哐当一声,明善辨恶被丢在李元蹊脚边,沈昱拉弓极其用力,每一箭都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势,像是恨不得把这些干尸烧成齑粉。
李元蹊和太微对视一眼,后者上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他,“你、你是真的李元蹊吗?那刚才那个.....”
李元蹊捡起双刀,“一会儿再跟你解释!”说罢跑到沈昱身边帮他,沈昱在东边,他就跟去东边,沈昱去西边,他就去西边,原以为粘得紧了沈昱就能开口,哪怕赶他两句都好,可沈昱一言不发,连个眼神都不给李元蹊,就这样沉默地解决完剩下的干尸,又灭了莲花观的火。
沈昱收起如意,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李元蹊凑到他身边:“如意真君你真厉害!!!这么多干尸.......”
沈昱抬脚就走。
李元蹊回头看看太微,后者走过来,安慰地拍拍他肩膀:“他生着气呢,谁叫你还活着不早点出来,都快把人吓死了。”
李元蹊咬咬唇,嘟囔着:“我也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他回来了,不是说走了吗.....”
太微伸手点了点他的心:“你们心意相通,不妨想想,倘若是你,能这样轻易离开吗?倘若是你看见沈昱掉下去.......”
李元蹊连连摇头,忽而又反应过来:“如意真君也......”
太微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不明显吗?你刚才一直站在附近吧,引雷符都不劈你,还有什么好怀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