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循着那声闷哼冲到莲花观后的山崖边，远远只见一道人影背对着他们，长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李元蹊？！”太微脱口喊道，又喜又惊，喜的是眼下山上情况疾手，多一个人多一份力气，惊的是李元蹊都这样了，浑身是伤，还能出力吗？

那人影却纹丝不动，太微和沈昱交换了一个眼神，待他们再往前几步，阴风骤起，崖边瘴气忽地散开，那“李元蹊”的样貌也清晰起来。

这哪里是什么李元蹊，分明是个枯草扎成的稻草人，歪斜地插在乱石间，身上套着和李元蹊差不多颜色的衣物，腰间铜钱串叮当作响。

两人皆是没看懂这是什么把戏，不过随着雾气流动，四周接二连三地出现人影，粗略扫过去，竟有七八个多。刚开始太微格外紧张，以为那些干尸这么快就追过来了，可看沈昱盯着这些身影没动，再仔细一看，哪里是什么干尸。

这些“人”的身躯除了干草枯枝，就是无头干尸，脑袋用杂草替代，黑布一盖，远远望去就跟人一样。每张脸上潦草地勾着朱砂画成的五官，在这山崖边格外瘆人。

“喀啦。”

碎石滚落声从崖边传来，沈昱猛地转头，终于看见真正的李元蹊。然而眼前情况却让他更难理解。只见李元蹊半跪在悬崖最边缘，浑身焦黑如碳，左手死死扣着岩缝，右手握着匕首疯狂挥砍空气，明善辨恶丢在崖边。

他身上的绷带还是沈昱之前亲手缠上去的，此刻混杂着灰尘与血，若非这些，沈昱确实认不出来是他。

沈昱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搅成一团化作尖锐的嗡鸣刺进他的耳膜。

“李——”他的声音变了调，几乎是嘶吼出来的，他好不容易才收拾干净的人，怎么就一眼不见，又变成这副模样了？

“救我！救我沈昱！救我！！！”

扣在崖边的手指用力到指甲翻开，他像是从深渊里爬上来的阎罗，想要拉住手边的一切陪着他一起下地狱，这个时候过去，无异于送死！

崖边危险，摇摇欲坠，太微拽住他的胳膊：“危险，冷静点！”太微只觉得奇怪，这引雷符怎么会劈到李元蹊身上来，他定定站在原地，死死拉住沈昱，想要看出个所以然来。

理智在崩塌，什么谨慎什么谋划，全成了灰烬，他早就方寸大乱，从当时回到堕云崖看见李元蹊那副样子时就已经忘记了这些。

李元蹊也看见了他，他瞳孔里映着沈昱甩开太微冲他跑过来的样子，忽地笑了。

笑得癫狂，笑得叫人毛骨悚然。

他高高扬起匕首，死之前也想要拉个垫背的，朝着沈昱的脖子狠狠扎下去。

“和我一起下地狱吧！！！”

李元蹊唇角扯开的弧度近乎撕裂，眼底焚烧着两簇癫狂的火，所有靠近者都会被一同燃成灰烬，他伸手去拉沈昱。

周围稻草人遽然一动，看不见的丝线缠绕上他的手臂，用力一拉，手腕偏转了方向，另一只手也不堪重负，五指一松，落入黑雾翻涌的深渊之中。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沈昱来不及反应，手指在空中无力抓握着什么。那道身影在视线里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

沈昱什么都听不见了，他伸手去抓，不出所料地抓了个空。

“啊、啊！！！！”

沈昱的指尖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最后一刻徒劳抓握的姿势，他呆愣愣地望着深渊，仿佛无法理解眼前骤然空荡的悬崖，那些字眼和句子，像是被碾碎了一般卡在喉间，再也说不出来。

他好像突然失了力气，倒在崖边，身后就是万丈悬崖，生死只在一念之间。

我愿意啊！我愿意陪你下地狱的！！！

可这些对他来说都无关紧要了，崖边的碎石焦土、稻草人、太微，都化作扭曲的残影，融化成一片模糊的色块，看不清，也听不清。

太微再身后喊着些什么，声音却像是隔了一层厚重的棉絮。

他不敢相信。

失去来得如此之迅速。

我真的愿意的……

那些行动迟缓的干尸，闻着太微身上的血腥气追了过来，再沈昱不远处晃悠，满腔怒火无从发泄，沈昱咬着牙，像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话。

“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沈昱不知道也没去思考李元蹊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更没想过引雷符怎么会无缘无故劈在他身上，只是将矛头转向这些干尸，如果不是他们，李元蹊就不会来堕云崖。他捡起明善辨恶，双刀在他手里胡乱挥舞，伴随着他带着哭腔的、不成调的、压抑的嘶吼。

尝闻仙者亦泣涕，然无怆绝岂得瞻。

凡人的话本里，神仙无爱无恨，早已摒弃七情六欲，然而此刻看来，并非他们无爱无恨，不过是没有体会到痛彻心扉的滋味罢了。

“我愿意.....”

明善辨恶哐当落地，沈昱跪倒在地上，低头重复了一遍，“我愿意.....”他五指深深抓进碎石里。

和你一起下地狱，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