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李元岐碰过头,沈昱便马不停蹄地往酿春台上去,飞到山顶时,心中的那一点侥幸也被眼前的景象碾得粉碎。
整座仙山已经化作一片火海。
殿宇倾塌,梁柱断裂,焦黑的残垣断壁见仍窜动这未熄的火舌,地上横七竖八倒着不少弟子,有的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有的尚在痛苦呻吟抽搐,还有的虽然活着,但大概也撑不到救治了,只能像濒死的鱼一般张着嘴,无声地挣扎。
沈昱眼前像是炼狱,不过是几天光阴,一座仙山竟变成如此惨象。
沈昱缓缓落定,靴底踩在滚烫的灰烬上,他一步步往里走,越走越心凉。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血腥气,混合着木头燃烧后的刺鼻烟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一把滚烫的沙砾,高温炙烤下连空气都变得扭曲,视线所及之处,尽是断剑残符。高温下的窒息不同于溺水扑面而来的野蛮,更像是一种警告,离火源每近一步,呼吸就困难一分。
沈昱没走出几步便被人拉住,那弟子伤得不轻,浑身是血,皮肤几乎烧焦,唯余一口气,翻身抓住了沈昱的袍摆。
“救救我.......”
声音几不可闻,沈昱被他拦住去路,见他这副惨样心中不忍,蹲下身来查看情况,手一摸上那人腕部,心中又凉了一截。指腹的脉搏跳动微弱,几近停滞,说简单些,他能拦住沈昱,只有四个字:回光返照。
“救......”弟子张着嘴,喉管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救救我......”
沈昱终究于心不忍,指尖凝起一缕金光,在弟子胸口点了几下,灵力如涓涓细流,缓缓渡入他残破的身躯。焦黑的皮肤下,微弱的脉搏挣扎着跳动两下,又渐渐归于沉寂。
沈昱眉头皱得紧,还想要挽留一下。可这弟子能撑到现在已经不容易,涣散的瞳孔短暂聚焦,嘴唇颤了颤,仿似想要说些什么。可最终,只是呼出一口带着焦糊气息的叹息,便再无声息。
沈昱的手悬在半空,金光在指尖黯灭。
若是从前,他本不会为这样一条生命的逝去而触动。九重天上的神仙,看惯了生死轮回,深知万物皆有定数,凡人聚散,皆起于因果,强行干涉,反倒可能搅乱天道运行。
九重天的规矩是:不插手凡尘因果。
可不知是不是和李元蹊待得久了,沈昱竟也被那少年身上的意气所感染,明明自己都未必能保全,却总想着救下其他人。沈昱低头看着那位弟子,心里没来由地感叹自己不自量力,又想起李元蹊来。
数天未见,不知他如何了。
沈昱如是想,心头涌上一股陌生的滞涩感。
沈昱收回手,却在低头的时候瞥见这位弟子躺着的地面上有什么花纹,说是花纹不太合适,更像是烧了一半的引雷符。他伸手捻起,符纸只剩下一半,然而朱砂黄纸,沈昱凭借对符术的熟悉立刻在脑海中补全了另一半。
是引雷符没错,这东西甚至是沈昱最拿手的符术,风雨雷电,都是沈昱掌管的自然之象,如今却在火场看见,说明这不是天雷,是有人刻意为之。
他拿着这张残符,又在附近找了找,大多数的线索已经被烧毁,如今这一张,也只是因为被那弟子的身体压住才得以保全半张。
他大脑空白,谁会用引雷符对付酿春台?或者说,谁能在有结界的酿春台用引雷符?沈昱唯一能想到的答案只有——他们起内讧了。
沈昱觉得自己大脑有些不堪重负,想要快些找到赤鸾问清楚。他再度往深处走去,他也想明白卜归妹那日要干什么了,她在复刻那场被命运碾碎的册封大典。
她不甘心。
那这场大火,是她放的吗?
沈昱所过之处都只剩下死寂的余温,连同莲花池的莲花此刻七零八落,早已被烤得焦黑。
沈昱定了定心神,后殿的情况比前面稍微好一点,但也就是好了那么一点而已,寝殿塌了一半,另一半摇摇欲坠,大门也不知道哪里去了,他俯身透过几块断木支撑的空隙往里看:“赤鸾......”灰尘簌簌落下,迷了他的眼。
完了。这已经不知道是沈昱在这几天里第几次这样的想法了。
“操......”里面传来赤鸾有气无力的骂声,但虽然微弱,至少人还在,他又喊,“你怎么才来!老子以为你被国师弄死了,那我罪过就大了,人家说我谋害仙官!”
沈昱心头一松,虽然这轻松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但对于这两天奔波不停的沈昱来说,足够让他松口气了。
他一边找进去的方法一边回答:“我好歹是神仙,这么容易被弄死人家要怀疑我走后门飞升的了。”
“切。”听这语气,赤鸾应当是翻了个极为标准的白眼,而后说,“毕竟你对上的是当年的我,束手无策也是正常的。”
沈昱一听,满心疑惑:“什么?”
里面沉默了一下。
沈昱继续查看眼前的断壁,废墟结构极不稳定,沈昱不敢贸然搬动任何一块木石,生怕牵一发而动全身,趁着赤鸾没说话的功夫,他环顾四周,终于在墙角找到一个勉强能容人通过的缺口,说是狗洞都算抬举了。
聊胜于无,沈昱还是俯身蜷缩起身子钻了进去,灰尘呛得他眼眶发红,尖锐的木刺在他手臂上留下一道道血痕,沈昱摇摇头,自我感动:“赤鸾,你这次回九重天可得还我些香火,为了你,我命都快没了。”
赤鸾似乎嗤笑了一声,而后说了句什么,大概不是好话。
等他终于爬进内室,抬头便看见了赤鸾,以及他身下的卜归妹。
赤鸾以一个保护的姿态伏在卜归妹的身上,用自己的脊背撑起一方狭小的空间。沈昱呼吸一窒,顺着他的身体往下看去,他的下半身完全被压在废墟之下,情况不明,且不妙。他这样被压在这里,也不好施法,只能硬抗。
一张脸惨白如纸,和沈昱站在一起,两人说不出谁更狼狈,但可以收拾收拾去地府入职了。
“你怎么......这么狼狈?”赤鸾面色一僵,居然带了点嫌弃。
“你也不赖。”沈昱爬过去,伸手碰了碰他腿上的碎石,“你刚才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
沈昱一时半会挖不出来他,又低头查看卜归妹的情况,后者情况要好一点,脸色没有那么苍白,只是晕过去而已。毕竟在幻境中借着哑奴的身份和她相处过,如今再见,竟也有一种别样的熟悉,又像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现在又出现在身边了。
赤鸾听他这样问,垂首片刻才开口:“归妹后来又和那老妖道换了命。”
沈昱动作一顿:“什么?”
本来就搞不清楚的身份关系在此刻更加扑朔,沈昱捋了一下,卜归妹和卜同人换过命格,所以卜同人带着卜归妹的命格飞升,然后卜归妹又带着卜同人的命格换来了国师的命格?难怪当时国师那么能打,他当时继承了卜同人的本领,当然能打。
沈昱“嘶”了一声,“呃”了半天,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赤鸾沉默一阵,他明白沈昱现在觉得不好理解的地方在哪里,按理说他是神仙,可这样的命格是属于卜归妹,如今国师死了,死得透透的,魂飞魄散,连带着他所有的阴谋诡计都消散了,所以几人的命格就这样换了回来。
“我不是神仙了。”
赤鸾声音很低,听不出他是否惋惜。可沈昱觉得他是惋惜的,不是因为那受人跪拜的尊崇,不是惋惜长生不老的仙途。只是几百年的修为,说没就没了,谁能真的不在乎呢。
沈昱摸索到一半,忽然又俯身下来,认真看着赤鸾的眼睛:“所以卜归妹当年回来是因为她意识到了这一点,压根就没打算杀死国师,甚至那阵法的唯一漏洞可能还是她故意设下的,为的就是让这样的禁术继续运转?那国师都身首异处了,为何没死呢?”真是祸害遗千年。
赤鸾有些无语,眼前一黑,不得不和沈昱对视:“我以为你会痛哭流涕失去我这样的好同事。”
沈昱微微后仰:“修为没了,再练就是了。”
赤鸾笑笑,旋即还是认真回答了他的问题:“那老妖道还是有些本事的,当时我并不知道他会修炼成妖,所以只是草草掩埋,没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