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醉花阴的水面已经醒了。
李元蹊撑着长篙,乌篷船推开碎金般的波光,两岸朱漆花楼次第排开,雕窗里飘来断断续续的琵琶声,混着女子清亮的唱词。
船篷里,沈昱半倚着青布包袱,玉色的脸上还带着伤后的苍白,全然没了路过阴阳铰时的从容。这也不怪他,好歹是天谴,上天之罚,能全身而退已经是万幸,沈昱现在想起来还有点后怕,人家青梧可是被称作战神的,他一个飞升七百年碌碌无为的,出这头干嘛?
正摸着胸口顺气,船篷外的李元蹊忽然出声了,大声喊沈昱:“那边是什么?!”
他掀开一角帘子,刺眼的阳光在江面反射,映得江岸某处金光闪闪,李元蹊目光也对着那方向,声音惊奇,惊飞几只白鹭。
只见江岸处一片空地上正在办什么工程,数十名工匠忙碌着,木架高耸,金漆映着朝阳闪闪发光,朱红的立柱在众人的号子声中慢慢立起,檐角飞翘雏形已现,还未挂瓦的屋顶裸露着整齐的椽木。
沈昱不知李元蹊在看什么,只见他表情不太对劲,乌篷船往江岸靠了靠,鎏金匾额上的字才慢慢清晰起来——如意殿,三个大字金漆未干,流淌着耀眼的光泽。
匾额之下,站着一位青衣女子——青梧。
沈昱一怔,虽说世人所求不一样,各位神官虽有自家地界,但到底是术业有专攻,百姓们也会在家中供奉其他神官,可像这样在他国地界建立自己的神殿,沈昱还是第一个。
这个头还是有必要出的!
青梧像是在等他,李元蹊没有惊讶,想来是打过招呼。
天雷之后他昏睡了好几日,十六狱的事情最终是如何解决的,沈昱并不清楚,但出城的时候,赵府的牌子换了,十六狱不再是隐藏在黑暗角落里的正义,坦然落在闹市之中,里面传来各种声音,读书写字、机杼女红........
乌篷船并没有停靠,只是靠近之后,又稳稳向前,青梧在岸边和沈昱打招呼,又指了指身后正在建的如意殿,负手而立。她脸色算不得太好,但精神头很足,比在九重天的时候还要有活力。
李元蹊撑着船篙,挑眉道:“如意真君!这是给你盖庙呢!”
沈昱唇角扬着笑意,颇有几分不好意思,嘴上谦虚道:“........我也没做什么。”
“那又如何?”李元蹊嗤笑,江流缓缓,推着船前进,李元蹊放下竹篙,拍拍身上,“你挡了天雷,救了那群姑娘,渡花津的人又不是瞎子。”
“如意真君,你饿不饿?”李元蹊掀开帘子俯身问,不等沈昱回答,他又问,“你渴不渴?我给你.....”
沈昱终于发现不对劲了:“你叫我什么?”
怪事,虽说不管按照辈分还是身份,李元蹊这样称呼他并没有什么不对,但沈昱一听他这样叫自己就浑身不自在!
他!沈昱,堂堂如意真君!难不成被一个凡人少年.....驯化了?
不对不对,驯化这词不妥当,应该是习惯了.........唉管他什么呢!反正就是,李元蹊叫他沈昱的时候,两个人的关系很正常距离很正常,但他叫他如意真君!
一下子就把沈昱推出去八丈远了。
沈昱看着李元蹊忙前忙后,觉得不对劲,十分地不对劲!
李元蹊一回头,就看着船篷里那个人皱眉捏脸捏自己的脸颊,疼得龇牙咧嘴后转而掐自己的腿,于是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你干嘛呢?”李元蹊拿着水进来,这壶茶一直在小火炉上煨着,此刻冒着氤氲热气,被他端进来。
“你干嘛呢?”沈昱反问。
“给你倒水啊!”
不对劲!非常特别极其不对劲!
往日里李元蹊虽然待他不错,但今日的态度过于客气了些,难不成那天雷劈了自己一道,把这小子劈得醍醐灌顶了?
“你叫我什么.....?”沈昱接过茶盏,试探着问。
“如意真君。”李元蹊认真回答。
沈昱挠挠头,思前想后自己做了什么,可这几天他哪有力气做点什么?不等他追问,李元蹊又出去了,捡起竹篙卖力摇起来。沈昱在船篷里捧着茶盏,茶香升腾间,他盯着李元蹊的背影发愣,少年撑篙的姿势很是卖力,肩背绷得笔直,连袖口挽起的褶皱都透着一股子刻意。
沈昱低头抿了一口茶,烫得舌尖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