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国,渡花津。
李元蹊被关押的地方可谓是扶苏国最富饶的一座城,城临大江,江名也算雅致——“醉花阴”,不知是哪位文人雅士又在卖弄文采。其中百姓靠江吃江,热闹非凡。沿江鱼市最是拥挤,赤膊的渔夫将刚打捞上来的活鱼哗啦倒上摊子,银鳞乱飞,腥涩的气味直冲鼻子。
沈昱踏入城门时,天已黑透,可渡花津像是一座不夜城,沿街点点,一直蜿蜒到视野尽头,随着走近,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嬉笑声便扑面而来。鱼市还未散尽,渔火斑斑,银鳞在火光下闪烁,商贩们吆喝着最后的买卖,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腥味,却被更浓烈的酒香和脂粉气盖过。
街道往里灯笼高挂,酒肆一家挨一家,普通铺子里坐着敞怀喝酒的船工,喧闹粗狂,稍好些的楼上,飞檐斗拱,朱漆廊柱。杯盏交错,酒香隐隐飘散,屏风之后,有歌女怀抱琵琶,在席间轻拨慢唱,唱着此地独有的小调,嗓音柔媚。
临江花楼,雕栏玉砌,灯火通明,丝竹鼎沸,甚是喧嚣。
好一端勾人心魄的画面。
沈昱走在路中央反倒像个异类,眼睛直视前方,不敢随意乱瞟,一阵若有似无的香味飘过来,惹得他心中连喊“罪过罪过”。
江面上,画舫游船缓缓驶过,丝竹笑语声随波荡漾,飘到很远的地方。奢靡、喧嚣,活色生香。
“公子!公子留步!”
沈昱还未走出几步,便被花楼立眼尖的老鸨逮个正着,那妇人约莫三十出头,脸上脂粉厚得能刮下一层,一双眼却精明得很,见沈昱面生,走在人群中鹤立鸡群,眉间一点更是夺人眼球。老鸨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一看便知这人不简单,不是商贾富商,也是个贵公子。
在沈昱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摇着团扇上前,一身脂粉味香得刺鼻。她一把抓住沈昱的袖子,一边把他往旁边花楼里拉,一边笑得见牙不见眼,“这位公子气度不凡,瞧着面生,可是商队到此?”
沈昱抬手一望,目光便穿过老鸨毫不费力地看见里面腰肢轻摆的姑娘,面上一热,连连摆手:“不是.......不是.......”
“哎呀公子莫要害羞!”老鸨不由分说地拽着他往花楼里拖,“咱们楼里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保准有你中意的!”
沈昱被这阵仗弄得哭笑不得,眼看离门口仅有一步之遥,连忙抱住门口廊柱,慌慌张张地解释:“我不是......我来这里有正事!”
老鸨用力把他往里拽:“醉花阴联通东西,是商队走商的重要水路,来这里的谁没点正事了?但也要劳逸结合,偶尔放松一下!”
沈昱指尖唤出灵光,正要使个小法术脱身,忽听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张妈妈,您这是又强抢民男呢?”声音清凌凌的,在这丝竹声中倒是格外清晰。
沈昱转头,见是一位身着群青襦裙的女子,瞧着比“张妈妈”要年轻几岁,可是眼角细纹却在脂粉的掩盖下仍旧固执地暴露出来。
张妈妈脸色一变,讪讪松开手:“李娘子说笑了,我这不是看这位公子无处落脚,想让他到我们这里歇歇嘛。”
李娘子轻笑,眼波在沈昱身上一转,笑道:“这位公子一看就是读书人,哪受得了您那里莺莺燕燕的阵仗?我摊子上新到了一批苏绣,公子若有兴趣,不妨来看看?”
沈昱如蒙大赦,赶紧拱手:“多谢相邀,正合我意!”
张妈妈还要再拦,李娘子已经不动声色地挡在沈昱身前,掩唇道:“张妈妈,您楼里几个姑娘上个月在我这里定制的衣服钱.......”
“哎呀瞧我这记性!”张妈妈一拍脑门,立刻变了脸色,松开沈昱,“公子慢走,李娘子好生招待啊!”说完一溜烟钻回了花楼。
沈昱长舒一口气,对李娘子郑重一揖:“多谢姐姐解围。”
“举手之劳,”李娘子笑了笑,引着沈昱往花楼右边走,没走两步,就是一个简易的小摊位,“公子唤我姐姐,可真是折煞我,我姓李,名叫妒娘,公子可以和他们一样叫我李娘子。”
沈昱连忙拱手:“在下沈昱。”
摊子不大,从香囊到团扇挂画一应俱全,摆得井井有条,针脚细密,图案灵动。
说话间,有个刚从对面酒楼里喝得醉醺醺的男子过来,看见李妒娘像是见了熟人,招呼道:“高娘子!”
李妒娘眉头轻轻一皱,道:“什么高娘子,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我姓李!”
那人被这么一顶,摸着鼻子嘟囔:“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李妒娘听得清楚,解释:“我与他早已和离,早就不算他高家人,便是还在他家,我也有我自己的名字。”
男人喝得多了,脑袋晕晕乎乎,见讨不着便宜,悻悻离开。
李妒娘拿着鸡毛掸子掸去绣品上的灰尘,毫不在意:“沈公子见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