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昱低着头，看也没看他：“我听见了。”

“明月真君不在天上在地上？”

“至少还在地上，不在地下。”

“那你说幻境外他还在吗？”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你在看什么——”

“我懂了。”沈昱折起药方，目光如炬，扭头看着太微，“我知道他想干什么了。”

虽说懂了其中弯绕，可这件事实在是匪夷所思，甚至到了惊世骇俗的地步，以至于沈昱都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跳，赵临怀在做一件常人不敢想更不敢做的事情——他在造劫。

得道飞升，须得内外兼修，内要数十年如一日的刻苦修炼，打磨心性，提升修为；外要积累足够的善行义举，万千信徒香火供奉。飞升之时，更是需要功德圆满，简而言之，九重天的仙子都是天道加上信徒共同选择的。

想他沈昱，当初便是镇压了一只百年修为的九头獬豸，平定一方灾祸，方得飞升之道。

而赵临怀，居然逆天而行，人为制造祸事，以瘟疫为由，引得百姓供奉明月真君，当真是——不可理喻。

太微看看沈昱，又看看他手上的药方，突然瞳孔一缩，被震惊得声音都低了几分：“他在利用瘟疫........帮助明月真君重新飞升？”

先让百姓染病，再以明月真君的名义救治，一次次的“显灵”，归根结底满足的是他赵临怀的愿望，积攒足够多的愿力，让明月真君重登仙位。

太微倒吸一口凉气，莫说他未曾听过这等骇人的想法，便是天上地下，翻遍三界典籍，也找不出第二例。

“这简直是疯了，”太微的声音带着寒意，“不说他这样做要背负多少业障，十八层地狱都不够他下的，连明月真君都会被牵扯进来，平白担了他的因果，他真是........走火入魔了。”

沈昱望着城北的方向，那里是仆役们说的明月真君显圣的地方，“走吧，先去城北找一趟明月真君。”

事到如今，他们并不能改变什么，镜花水月是幻境，是往事重现，却并不是回溯时空，所有的事情已成定局，无法更改。

长街上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二人没走多远，便见街角处围着一群人，走近一看，才知道是明月殿。

十几个百姓跪在殿内，站下不的人就在门口跪着，口中低低念着什么。

二人再次靠近，听得清楚了些——“求真君保佑我家小孙子.......”“真君保佑。”“真君显灵”........

祷告声此起彼伏，众人的声音不约而同压得极低，凑成一片，不像是祷告，倒像是在念咒。为自家孙子祈祷的老妇人怀里就抱着他那小孙子，剧烈咳嗽着，可她只是固执地叩首，“小人愿日日来上香，求真君显灵......”

两人抬头望去，殿内明月真君神像眼神空洞，早已失了光彩，说明已无神力，遑论显灵。众人的祷告变作丝丝缕缕的怨气，像锁链一样缠绕在神龛的石像上。

转过街角，景象更是触目惊心，一户人家门户大开，院内摆着供桌，供奉一些瓜果桃李，全家老小跪在桌前，对着明月真君的画像叩拜。

“荒唐！”太微咬牙开口，几百年来他只当是境内百姓信奉明月，怪他自己不如前辈，竟不知这些人早被赵临怀控制着信奉明月真君，百年都不得解脱。

“这那儿是上供，再拖一拖，怕是要上坟！他赵临怀有几个脑袋几条命，竟然让举国上下的百姓都陷入瘟疫之中！此等小人，明月真君如何会显灵？！”

沈昱看向不远处，几个差役正挨家挨户地搜查，将找到的太微神像扔到板车上，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至此，太微与邬桑国再无联系的通道。

赵临怀一定是疯了。

一开始他还只是将太微像锁进库房，如今居然挨家挨户地查，而百姓们出于对他的信任未曾多想，没想到反而因此错失活命的机会.......

不，或许不是一次就变成了这样。

赵临怀想要这些人信仰明月真君，利用瘟疫造势，必然会给几次甜头，只要百姓们供奉明月真君，瘟疫就会消失，反复几次，还愁新神上位，旧神陨落？

新神无人信仰，没了香火，又没了信徒，邬桑国上下只认一位神官——明月真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