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微眯着眼睛瞧了好半天,这双眼睛也不负所望,完全看不清楚。于是太微晃了晃沈昱的袖子,低声询问:“那人可是赵临怀?画像中又是何人?”
沈昱神色愈发凝重,二人正对着画像,沈昱看得清清楚楚,画像中的明月真君踏云而立,衣袂飘飘,画工精巧得连袖口云纹都清晰可见。
“明月真君。”沈昱头也不回,答了太微的疑惑。
赵临怀卸下一身铠甲,身着常服,背对二人,俯身将案几上的鲜果仔细摆放在青瓷盘中,小心翼翼调整着角度。
沈昱看着这位叱咤沙场的将军此刻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明所以,询问太微:“这人究竟想做什么?”
太微虽然看不清楚,但也能从模糊的影子中判断一二,道:“这还用想,虽说我没见过明月真君,但传闻他风华绝代,艳绝三界,事无其二,连九重天的仙子在他面前都黯然失色,想必这天策将军也逃不过七情六欲,妄图亵渎仙君。”
沈昱隐隐皱眉,话虽如此,眼前所见似乎也证明着太微没说错,可沈昱却觉得,赵临怀对明月真君的情感并非简单轻浮的染指,这位少年将军,正在竭尽所能又小心翼翼地,献上自己认为明月真君会喜欢的东西。
太微闭着眼嗅了嗅从那青铜炉里飘过来的香,道:“这香是南海沉水香,一两值十金。”
沈昱纳闷了,回头疑道:“你还懂这个?”
太微几不可察地叹口气,眉目间流露出几分惋惜怀念:“想当初本仙初登天成仙,太微殿香火也曾盛极一时,彼时城内最大的太微殿日日都燃着这沉水香........”
沈昱扯扯嘴巴:“........”
太微看了一会儿,低声道:“真是怪哉,旁人求仙问卜,无非是求财求官求姻缘,赵临怀这般大费周章设祭,怎么连句祷词都不念?”
沈昱也觉得奇怪,按理说常人信道也无可厚非,但像是赵临怀这样,在房中藏了那么多明月真君画卷的,未免太过奇怪了些,只是不知明月的陨落与他到底有没有关系。
太微也道:“若是真心供奉,怎得在房中私藏这么多画卷,百八十幅还好说,整整四百多幅.......也太怪了些。”
仙人神像,无论是画像还是石雕,都承载着信徒对其的信仰,像赵临怀这样的,实属罕见。赵临怀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拂去画像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太微咂咂舌:“我收回我刚才的话。”
沈昱一愣:“什么?”
太微面色复杂,似乎自己也不太明白眼前场景,犹豫一会儿才道:“直到方才我仍然觉得赵临怀在亵渎明月真君,但现在,我觉得他.......有点奇怪。”太微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语描述自己内心的感觉,思来想去只好用“奇怪”来代替。
但此话一出,沈昱也有了一样的感觉,常人祭拜,无非是为了得到神明的垂怜,获取自己想要的,或钱财或前程,总归是用贡品换取机会,可赵临怀一言不发地在这里摆弄良久,动作不急不缓,像是乐在其中。
非要形容的话——“虔诚得有些过分了。”沈昱开口,说出了太微没能描述出来的感觉。
“对!”太微猛猛点头。
沈昱盯着赵临怀那边,见他还在借着月光端详画中明月,忽然道:“你说,城中那些傀儡,是赵临怀所为吗?”
太微立即道:“这还有假?倘若不是他,活生生的人怎么会成了傀儡?”
沈昱又道:“可他身为将军,白日你我都看见他是如何受人爱戴,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
太微沉默半晌,忽然明白了沈昱这话的意思:“你是说,他和明月真君之间发生过什么?”一个信仰神君、受人爱戴的将军,死后百年忽然成了妖怪,还在城中布下璇玑扣圈养傀儡,两件事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的,可二人眼见为实,的的确确都和赵临怀有关。
沈昱继续道:“你是七百年前飞升的,明月真君也恰恰是那时候失踪的,而赵临怀大约是五六百年前去世的,那么在明月真君失踪这段时间内,或许.......一直和赵临怀在一起?”
太微仔细想了想,自打他飞升以来,就顶着明月真君的压力尽职尽责,可惜邬桑国有这么一位将军,太微殿建一座垮一座,让太微成了九重天人尽皆知的倒霉神仙。而因为没有道观的协助,太微对于邬桑国的消息无从得知,更没人向他祷告,要不是此番下来,怕是邬桑国没了他才知道这些事情,九重天从此只有十一殿。
沈昱垂着眼睛,“可是........如果明月真君真的和他在一起,那邬桑国怎么可能还有瘟疫?”
太微张了张嘴,扭头看向沈昱,果然见这人又在意有所指地看着自己,熟练地伸出三根手指对天发誓:“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但凡他赵临怀给我留一座观,今日咱们也不会偷偷摸摸在这里了。”
话说得有道理,沈昱不得不接受这个理由,摇头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