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筏插进水中,荡起一阵涟漪。
烈日炎炎,李元蹊叼着芦苇杆哼小调,单脚踩在船尾,青布衣襟微微敞开,汗珠顺着消瘦的脸颊滚进衣领,脑后铜钱随着撑篙的动作叮当作响。
“我家原是开棺材铺的,虽说我爹在我小时候就死了,但留下了几本书,好歹是家学,我怎么着也得传下去,嘿嘿!”李元蹊得意地转了个花枪,竹篙尖挑起的浪花中夹着半截白晃晃的东西,还不待他看清楚又落入水中,叮咚一声。
沈昱惬意地靠坐在乌篷船内,船是在渡口问老乡买的,风吹日晒之下有些漏洞,烈日从这写细小的缝隙钻进来,在沈昱身上洒下斑驳光影。
沈昱没什么表情,深吸一口气,找回了如意——畅快!
心中畅快,外表便也跟着轻松下来,露出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好在李元蹊只顾用那根竹篙耍花枪要沈昱看,未曾注意这般细节。
李元蹊见沈昱不说话,故意将小船撑得左右摇晃,晃得越来越厉害,直到沈昱一个不稳身子歪向一边,好不容易撑住身形,头上洒下一片阴影来,抬头便对上李元蹊乌黑的双眸,颊边酒窝晃着眼,毫无将人甩出来的歉意,反倒一笑,露出一排大白牙,“嘿嘿!”
沈昱叹了口气,这人话是真多。
一开始本着礼貌沈昱还能和他聊得有来有回,然而沈昱越聊越累,李元蹊越聊越精神,从天南聊到海北,从二十八星宿聊到十二殿正神,沈昱终于发现了,自己就算不接话,这人自己也能说一整天。
于是沈昱开始闭口不言。
自顾自说了一天的李元蹊终于在此刻意识到乌篷船里的人好久没出声的,这才故意将人晃悠出来,低头看着对方略显无奈的目光,嘻嘻一笑。
沈昱撩开竹帘往外看去,已是日落时分,橘红色落日被水面分割成一块块,诡谲光线落在他眉间,将那颗朱砂痣染得似血鲜艳,沈昱恰好借着这机会看看到何处了,然而目光才看出去,面色就变了变。
不远处的两座山呈合抱之势,中间仅有一条出路,往上,两座山密不可分,往下,水中乌泱泱不知是何。
见沈昱看得出神,李元蹊又找到话头了,边撑船边道:“前面就是阴阳铰了!”
沈昱微微挑眉:“阴阳铰?”
李元蹊一副“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的神情,道:“过了这阴阳铰,便到邬桑国地界了。”
沈昱恍然大悟,陆路行了一月,水路又行半月,这一月半早已让习惯御剑的他失了耐心,面上露出几分疲倦,如今得知就要到达邬桑国地界,脚踏实地的感觉吸引着他,面上松快几分。
见他松口气,李元蹊话锋一转,故作高深:“你可不要大意,这阴阳铰不是那么好过的,你可知他为何叫阴阳铰?”
听到快到邬桑国,沈昱也来了精神,配合得搭话:“哦?”略一挑眉,眼尾上扬看着李元蹊。
李元蹊听到他的反问,更起劲了,眉飞色舞地道来:“据说这阴阳铰是阴阳交接之地,阴眼向阳,阳面藏阴,有魑魅魍魉在此处找替死鬼,死于此地的魂魄无法被超度,永远困在水里,因此常伴有尸鬼作祟,常人可不敢走这条路,宁愿多花一月绕远路。”
沈昱背靠乌篷,二人逐渐被巨山投下的阴影笼罩,待乌篷船全部进入阴影之中后,一阵寒风袭来,吹得方才还燥热无比的李元蹊连打几个喷嚏。
沈昱垂眼望着越来越近的阴阳铰,道:“那看来,这阴阳铰是个颠倒乾坤的地界。”
李元蹊用袖子擦擦脸,“嗯哼,你可小心躲好,一会儿若是听见什么声音,莫要好奇!”
沈昱背对着李元蹊,后者自然也没看见他脸上洋溢着的低笑,只听他应道:“行,李少侠要当心。”说罢,沈昱转身又坐回乌篷中。
李元蹊听到他的称呼,面色又亮了几分,手中竹篙也撑的更用力了。
随着走近,沈昱才确定这阴阳铰确实是名副其实的大凶之地,饶是如此窄小的乌篷船,行于其中尚难以回头,遑论其他。
不容他多想,这阴阳铰倒是先给他来了个下马威,还未进入,竹筏忽地脱了李元蹊的控制,在原地打转,撞在左右崖壁尚,直叫人站不稳身形要跌入水中。
“沈公子,坐好了!”李元蹊尚未觉察出不对来,大喝一声稳住身形,竹篙撑在石壁尚,微微弯曲,发出摇摇欲坠的脆响,李元蹊一用力,生生带着乌篷船挤入其中。
竹帘后的沈昱微微皱眉,心道这些邪物真是不长眼,他如今急着上岸,这船坐得是头昏脑胀。他目光落在面前的小茶桌上,心生一计。只见他随手在茶汤画了几笔,待金光隐入其中,端起茶就随手一泼,一道暗色痕迹溅在乌篷船头,其中还有点点茶渣。
乌篷船忽然稳了不少,李元蹊撑篙也轻松几分,注意到沈昱的动作,“啧”一声:“沈公子!你不喝留着我喝,倒了做什么!”
沈昱从容的动作被李元蹊惋惜的声音打断,他略显苍白地解释:“......有虫子。”
李元蹊还是叹气,嘟囔着:“真讲究.......”
沈昱还是低估了阴阳铰的危险,还未行出半里,撑篙的声音中多了一些其他声响,自船底传来,就像是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在船底滑动。
李元蹊还在专心撑船:“诶你有没有觉得船速快了些........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