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看着眼前这个即使在全国知名的学术权威面前,也依然不卑不亢、敢于直接指出他错误的女孩。
如果有人问林茵,你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勇气?
她一定会平静地回答:因为在很多年前的高三,在一个让人濒临崩溃的黑夜。当她觉得自己一无是处、连一道简单的导数题都做不出来而痛哭流涕时。
曾有一个优秀的少年,用力按住她的肩膀,郑重地告诉过她:
“你不是累赘。只要你还在走,你就有一股谁也无法忽视的强大力量。”
那天之后,那只习惯性缩在角落里、自卑怯懦的雏鸟,终于在经历了彻骨的孤独后,蜕变成了一只能主宰自己天空的飞鸟。
周一的早晨。
C大物理系传出了一个轰动的消息。那个向来眼高于顶的张崇铭教授的王牌项目组,竟然破例招收了一个连中阶理论课都还没学完的大三本科生。
不仅如此,老教授甚至霸道地,将项目组里一个核心的数据建模位置,直接交给了这个叫林茵的女学生。
从那以后,林茵的生活,变得比大一大二时更加高压和疯狂。
她几乎住在了实验室里。
那些昂贵且复杂的超导磁体设备、枯燥繁琐的代码编程,还有为了微小的参数误差而熬掉的无数个通宵,成了她大三生活全部的旋律。
但也正是在这种地狱般的磨炼中,林茵在学术上的天赋和可怕的韧性,被彻底、淋漓尽致地激发了出来。
大三的寒假。由于项目进入了关键的瓶颈期,张崇铭教授接连发了几场脾气,好几个博士师兄都被骂得不敢开口。
除夕夜前两天的小组会上,气氛极其压抑。
“你们这些博士读的到底是什么?!这么基础的自旋翻转测不出来,这篇论文你们是打算压到我进棺材才投出去是不是!”老教授愤怒地将一沓报告摔在会议桌上。
几个师兄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这个问题确实棘手,他们试了十几种不同的偏压方案,依然无法得到纯净的自旋信号。
坐在末尾的林茵,目光专注地盯着面前那份被摔散的数据。
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低头,而是冷静地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演草纸上迅速画出了一个全新的霍尔测量构型。
“教授。”
林茵的声音依然不大,却如同锋利的刀刃,清晰地切开了会议室里凝固的空气。
“其实,我们不一定要执着于传统的对称偏压测量。如果在样品的两端,不对称地施加一个微弱的梯形电场。”林茵果断地将那张画好的草图推到了会议桌的最中间,“通过打破空间的反演对称性,我们或许能巧妙地,将那个被掩盖的自旋信号从背景噪声里干净地剥离出来。”
死寂。
会议室里,所有的眼睛,都不可思议地盯着从这个本科生嘴里提出的冒险方案。
“这太极端了。一旦偏压控制不好,样品直接报废。”一个资深的师兄犹豫着开口。
“物理学,本来就是在极端的真空里,寻找绝对真理的过程。”
林茵平静地回望过去,眼眸里透着纯粹的理性和决绝。
那种绝对的自信、硬核的思维逻辑,第一次在C大的这间会议室里,强悍地宣告着一个属于“林茵”的时代的到来。
张崇铭死死地盯着那张草率但逻辑缜密的构型图。
良久。老教授缓慢地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按林茵的方案。所有人,立刻准备重新拟合实验数据。”
那个寒冷的除夕夜。
当整座C市都在热闹地绽放烟花、迎接新年的时候,林茵和几个师兄疲惫地瘫倒在实验室的椅子上。
在她前方的电脑屏幕上,完美地呈现出了一组干净的、没有任何背景杂音的自旋翻转电导曲线图。成功了。
在这个孤独的跨年夜。
林茵拿起了手机,熟练地在拨号界面按下了那串早已烂熟于心、却从来没有拨出去过的号码。
十一位数字静静地躺在屏幕上。这是一串属于N市的号码。
她没有拨出去。她清楚地知道,当初为了斩断退路,她注销了自己的旧卡,切断了所有的回音。
她只是疲惫但又欣慰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屏幕外璀璨的烟花。
沈涛。不知远在一千公里外的你,是否已经成为了你想成为的那种光芒万丈的人。
但我一定要让你知道。
即使没有你去耐心地帮我画辅助线,即使没有你温和地告诉我微元法的技巧。现在的我,也已经在残酷的理科世界里,骄傲地生根发芽了。
在这个没有蓝色笔记本的岁月里,这棵树的根茎,终于破开了坚硬的泥土,在这个严冬里,迎接着属于自己的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