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C大物理学院的六年,林茵像是一块被扔进高温熔炉里的矿石,在无数次常人难以忍受的淬炼中,一点点褪去了原本的杂质,显露出了极其坚硬且耀眼的质地。
研二的下学期,林茵作为第一作者,在国际顶级的《Physical Review Letters》(物理评论快报)上发表了一篇关于拓扑绝缘体表面态输运机制的论文。
这篇论文在圈内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对于一个还未毕业的硕士生来说,这不仅是学术能力的证明,更是拿到任何一所国内外顶尖高校博士敲门砖的金字招牌。
在一个春雨绵绵的下午,林茵被导师张崇铭叫进了办公室。
几年的相处下来,张崇铭对这个性格清冷、干活却比谁都拼命的得意门生,早已经从最初的挑剔变成了毫无保留的赞赏。
“茵茵,坐。”老教授摘下老花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密封牛皮纸信封,推到了她的面前,“这是你的那篇PRL见刊后,N大物理学院的几个老伙计给我打的电话。他们对你的研究方向非常感兴趣。”
听到“N大”两个字,林茵准备去接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我给你写了封推荐信。”张教授叹了口气,目光里满是期许,“C大确实很好,但我能教你的东西已经见底了。你想在凝聚态物理这条路上继续往上走,不仅要有一流的脑子,更需要顶级的平台。放眼全国,N大的物理拔尖班和国家重点实验室,才是你真正该去的地方。”
办公室内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滴打在玻璃上的沙沙声。
林茵看着桌上那个极具分量的牛皮纸信封,眼神有些发怔。
N大。
那个代表着理科最高荣誉的灰色穹顶,那个她在十八岁那年因为差了二十分而落荒而逃的西溪湖畔,那个……承载了她一整个青春的隐秘与溃败的地方。
“怎么?不想去?”看出她的犹豫,张教授皱了皱眉,“你平时的野心和冲劲哪去了?难道你想留在C大,在一个舒心但没挑战的圈子里待一辈子?”
“不是的,老师。”林茵迅速回过神,将信封拿在手里,纸张粗糙的表面摩擦着她的指尖。她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准备。”
“早点定下来,准备五月份的考核面试。”张教授挥了挥手。
从办公室出来,林茵没有回实验室,而是撑着一把黑色的直柄伞,一个人走回了校外的出租屋。
读研之后,为了方便作息不规律的科研生活,她在学校北门外租了一套不大的一居室。
回到家,林茵将伞放在门边。她没有开灯,而是走到客厅的角落,拉开了一个积满灰尘的储物柜。
在柜子的最底层,放着一个用黄色透明宽胶带死死封住的瓦楞纸箱。那是她从高中毕业寄到C大后,一次都没有搬出来过的东西。
六年。两千多个日日夜夜。
林茵曾经以为,只要不去碰,只要自己跑得足够快、飞得足够高,那个因为自卑和愧疚而打下的死结就会自己解开。
可是,当“N大”这个名字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姿态重新摆在她面前时,林茵才不得不承认——除非她亲手去把那个伤口撕开,否则她永远不敢坦坦荡荡地踏进那座城市。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去抽屉里找来了一把美工刀。
“喀啦——”
刀片划破干脆的胶带,发出刺耳的割裂声。这声音和六年前那个绝望的查分之夜遥相呼应,却再也没有了当年的兵荒马乱。
林茵掀开纸箱的盖子,拿开上面压着的几件旧校服和几本已经泛黄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在箱子的最底部,那本封皮边缘已经被摩挲得有些泛白的蓝色物理笔记本,静静地躺在那里。时光仿佛在这里停滞了。
林茵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坐下,双手将笔记本拿了出来。
指尖抚过封皮粗糙的纹理,那些早就被格式化在大脑深处的物理公式、那些在十点半的晚自习后并肩走过的林荫道、那股带着淡淡皂香的温热气息……瞬间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林茵咽了一下发紧的喉咙。她没有像高中毕业那晚一样将它锁起,而是极其缓慢地、极其郑重地,翻到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六年的时光,加上江南长久的潮湿,让那页原本雪白的纸张变得微微泛黄。
但在纸张的正中央,两行用黑色碳素笔写下的字迹,依然苍劲有力、力透纸背:
【N大也好,无论你在哪里都好。林茵,其实你不知道,你在看题的时候,我一直在看你。】
【去C市路上注意安全。我等你。】
林茵怔怔地看着这两行字。
原本寂静的客厅里,突然响起了一声极轻的、仿佛是某种东西彻底碎裂的声音。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落在那泛黄的纸页边缘,晕开了一点极其浅淡的墨迹。
不是因为委屈,也不是因为难过。而是一种被压抑了漫长岁月的、终于见到了光的释然与震撼。
原来,在那个她觉得自己像个累赘、觉得自己的存在毁了他前程的夏天;在那个她自卑到尘埃里,自顾自地选择了溃逃的夜晚……
那个骄傲的、永远不可一世的少年,不仅没有丝毫的责怪,甚至用一种最温柔、最包容的方式,将他所有的偏爱,明明白白地捧到了她的面前。
“你在看题的时候,我一直在看你。”
林茵双手捂住脸,肩膀止不住地颤抖,终于在空旷的房间里哭出了声。
她自以为掩藏得天衣无缝的暗恋,原来从来都不是一场徒劳的独角戏。那个她以为永远高高在上的明月,其实早就为了她,跨越了千万里的距离,落在了她的课桌上。
他懂她的倔强,懂她的自尊。所以他连挽留都没有用强求的字眼,只是写下了一句“我等你”。
可是,这个傻瓜,他知不知道,因为她那荒谬的自卑和愧疚感,这一等,就生生错过了整整六年啊。
林茵哭了很久。但随着泪水的流干,那座压在她心头六年的、名为“愧疚”的大山,终于轰然倒塌,化为了一地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