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耶宁给出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答案，这答案甚至寻常到有些索然无味。他随即轻笑一声，将手中酒杯一饮而尽。

“苏鸿晔啊，大概就是那种牺牲自己也要救其他人的圣人吧。”伽耶宁的声音带着醉意，在空中飘忽不定，“我做不到，所以才会仰慕。”

他乡难行，万药谷总是惴惴不安，生怕被他人知晓了身份，因此伽耶宁带着族人行走总是沉默。哪怕见到了奄奄一息的穷人、万金求药的富人、命悬一线的江湖人，他们也只能低下头匆匆走过。空有一身医术却假装视而不见。

但是苏鸿晔从不管这些，哪怕他们对于他只是一群陌生人，但在族人掉落悬崖时，他还是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他的武艺足够高超，或许并不在意这次小小的施救，他接纳了万药谷一行人，将他们安置在了燕跃门里。

苏鸿晔从不问他们的来处与归处，燕跃门的弟子也默契地不去问他们这个问题。那时的族人是伽耶宁见到最开心的模样，因为在燕跃门里，他们是“普通人”，可以毫无顾忌地玩乐，而不必去慌张地解释一切。

苏鸿晔主动带着伽耶宁他们熟悉燕跃门，还领他们去繁华的京城逛了一圈。从未见过车水马龙、人山人海的族人们啧啧称叹，像是出生不久的稚童，好奇而欣喜地探索一切。

伽耶宁的心中也难耐惊叹，但被疑虑压了过去。

“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尚且年轻的伽耶宁略带警惕，抱着胸与苏鸿晔相隔甚远。

苏鸿晔望着叽叽喳喳的年轻人，嘴角浮现淡淡的笑意。伽耶宁的问题让他有些惊讶，他脱口而出：

“解人之难，济人之急，救人之患，有何缘由？”

这句话将伽耶宁砸得晕头转向，明明未生重病，他却怔忡不止、筑筑惕惕。

“所以——我喜欢他，又有何缘由？”

邱无根发出嘘声，看上去有些失望：“这情节太老套，不如魏九。他可是痴情了整整十五年，放话本子里也是那——那什么的，长相思，对，这题材才有意思。”

伽耶宁斜眼觑他：“同是喜欢，怎么因为时间长短就要分高低？你是不是从未被他人喜欢过？”

邱无根被呛住了，显然伽耶宁问到了痛处。

“……呵。”

伽耶宁与邱无根齐齐转头，看见了玖嘴角还未消下去的一抹笑意。

“娘诶，你竟然也会被逗笑啊。”邱无根惊异地打量他，揶揄道。

……自己真的笑了。玖有些愕然地摸了摸嘴角，他以为这笑容只会属于苏鸿晔，然而他的心情却不会因为外界的变化而屹立不变。他不得不承认，他此刻确实心情很好，主要是为了嘲笑邱无根。

焦躁的情绪不翼而飞，他清楚了伽耶宁与自己别无二样。也对，喜欢哥哥的大有人在，那又如何呢？反正哥哥最在意的还是自己。

玖长长舒出一口气，他终于可以问那个可疑的、关于万药谷的秘密。他有预感，这个问题将会搅动新的风云，哥哥或许会需要这个答案。

“为何墓山之外，不见凝息草的踪迹？”

魏承生也曾想问这个问题，但他止住了。而现在玖再次提起时，则是在伽耶宁必须回答的情况下。

伽耶宁必须给出正确的答案，或者说自己不清楚。

但伽耶宁看起来很清楚，他露出了苦笑。

“看那边。”

日头已经晚了，今夜无月，纵使繁星点点，光却昏暗不清。伽耶宁扬起袖子，浅绿的荧光自袖中星星点点地飞了出来。

一颗、两颗、三颗……萤火如天上星，温柔地散落在地面，照亮了一株草叶。青绿的草叶挂着刚凝结而出的露水，垂下微不可见的洁白小花。

“凝息草。”玖道出了它的名字，有些困惑，“原来墓山外也有凝息草……是我多虑了吗？”

“……你想得没错。”伽耶宁盯着那株被萤火虫笼罩的凝息草，沉声道，“那是我用血浇灌的。”

……血，骨，肉。

并不是因为死亡才种下凝息草，而是凝息草只生长于亡者身上。它们扎根在血骨肉之上，汲取着万药谷的灵魂。

“你给我的那颗丹药，里面也有血。我不确定是否来自万药谷，但若是——”伽耶宁回过头盯着他，“你的师父，究竟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陆明晏活得太久了，谁会知道他的底细？

伽耶宁长叹一声。万药谷的药是宝，毒是宝，蛊是宝，而现在，人也是宝了。

“怀璧其罪，可我们分明无罪。”

凝息草的秘密并非只有他清楚，从古至今肯定有族人发觉了真相，却又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

那能说明什么？人血与人肉都能做成药与毒，只会让他们更为恐慌——他们可以仗着自己身有怪病的事实心安理得地蜗居在一角，却无法接受自己是因为被恶人觊觎而被迫囚禁在山谷中。尽管两者形成的光景相差不多，但此事无关现象，只在于想法。有时候仅仅想法产生一分偏差，后果便会天翻地覆。

“…玖，接下来就剩我对你的问题了。”

伽耶宁摸出一卷抄本，这是他刚抄的《威煌心内经》，他从苏鸿晔那儿得知玖也修行过这个功法。

“修行这个威煌功……可有恶果？”

“当然有。”玖点头，“他人气机与自身气机本就难以契合，威煌功将二者强行融合，杂糅难解，若是不及时巩固化解，便会气机反噬，走火入魔。”

邱无根听懂了：“所以那些盗匪总有一天会把自己玩死？”

“时间太长，等他们被反噬而死，估摸着也要半月。”玖淡淡地回答道，“心内经一般要配合身法化解，威煌功还有册《威煌体外经》，两者相配合才能勉强保证不会爆体而亡。”

“……”

不知为何，伽耶宁的神色有些复杂。他张了张嘴，才终于开口：

“若是气机本就羸弱，先天不足，威煌功…能否解救？”

玖乍然看向他，正对上那双复杂的眸子。

他如实回答：“……我不知道。”

伽耶宁也不再追问。三人继续闲谈——虽然主要是邱无根在絮絮叨叨。待到月上枝头，伽耶宁将他们撵了回去，理由是两个病患要好好休息。

玖回到屋中，苏鸿晔正熟睡着，他不敢点灯，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俯下身子，将手轻轻搁在苏鸿晔的双肩旁，盯着他的睡颜。

窗户是开着的，微弱的光仅仅只能让他看清苏鸿晔的脸。苏鸿晔的面容恬静而安详，绵长的呼吸随着身躯的起伏而深浅不一。

哥哥啊哥哥，你可知，你的眉头就算是在熟睡时也会皱着，就像在梦中也要忧心一切？

玖伸出手，在温热的脸颊上一寸寸抚摸过去。苏鸿晔的睫毛不自然地轻颤，玖勾起了浅浅的笑意。

“哥哥，我爱你。”他在额上落下浅浅的一吻。

哪怕哥哥睡着了也没关系，就当那是自己用一生立下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