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晚了,从山谷抬头仰望的天空被裁定了边界,染上雾蒙蒙的红霞。它又向万药谷投下霞光,将每个人都笼罩了一层暖洋洋的薄红。
他凝视着铜镜里的自己,苍白的脸因为日暮蒙着淡淡的红,无生气的艳丽容貌便立刻多了灵气。“浓艳妖娆”,大约说的就是他,任谁瞧见这张脸,语气都会不自觉地软和下来。
但这样一副容貌,却吸引不住心上人。
方才苏鸿晔急匆匆地过来叮嘱了一堆事,他什么都没记住,只记住了自己还来不及撒娇,那人就快步离开了。
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还是苏鸿晔不再在意自己?无论是哪个可能,都让他觉得彷徨。四肢百骸流过的痛楚清晰而深刻,疼得让他难以呼吸,也疼得让他心神恍惚。
哥哥不在,他嘴角的笑落了下去。他用拳头抵住床脚,逼迫自己起身。指甲将掌心抠得渗血,他浑然不知地站立,腰背一如既往地挺直。
他要去找哥哥。
玖轻轻地推开门,偌大的堂屋空无一人,哪里都没有哥哥。不仅如此,什么人都不在,哥哥的师弟,哥哥的朋友,他们像是一起远走高飞,将自己留在了冰冷空寂的屋内。
恍惚间,头顶上传来喧闹声。那声音让他熟悉——是了,那是伽耶宁,还有……天甲壹?现在应该叫他刚起的本名,邱无根。
“魏九。”头顶上的人似乎注意到了他,传音贴着屋顶传过来,“要不要喝一杯?”
他刚要开口拒绝,偏偏苏鸿晔的话又在脑海中盘旋:
“你的生活里只有我,或许是因为只愿意相信我……既然如此,为何不试着找个愿意相信的朋友?”
朋友。这词让玖感到陌生。但那是哥哥的吩咐,他应该去做。
玖闭了闭眼,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片刻后,他试图挂起一个微笑。然而当他带着微笑出现在屋顶上的时候,邱无根手一抖,酒差点洒了出去。
“魏九,你又发什么疯?”邱无根不可思议地往后挪了挪,“你知道你笑起来多可怕吗?”
可怕?苏鸿晔却说这是他最喜欢的微笑。
不明真相的伽耶宁探过身子:“他不总是笑着吗?”
“哈!”邱无根像是听到了笑话,表情夸张地摆手,“他?血都溅一脸了这家伙眼珠子都不会转一下,只有面对苏鸿晔的时候才会露出那个恶心的笑容——哦对了,他还会一个人对镜子笑,像个疯子一样。倒不如说,这家伙就是疯子。”
玖懒得理他,独自坐在角落。伽耶宁抬手丢过来某个东西,他伸手稳稳托住,看清了那是壶酒,敞开的封口里涌出隐隐的草药香气。
“专调的药酒,喝点应该没事。”伽耶宁举起手上的酒樽,向他示意。
玖挺喜欢喝酒,一开始是为了麻痹受伤的痛感,后来心情烦闷的时候也开始喝了,不知不觉中便喝了许多。他就着酒樽啜饮一口,药酒清苦却顺滑入口,一入喉肠丹田处便渗出暖意,将疼痛都驱散了几许。
邱无根凑了过来讨酒,伽耶宁并不情愿地倒了半樽。这点酒也只够抿一口,邱无根撇撇嘴,倒也没抱怨,喝完了这点酒,做出了并不客气的评价:“不够烈。”
“比那蛇酒自然不如,这是给病号的,你不喝你的,跑来抢他的算什么?”伽耶宁摇头,将另一坛大肚壶提到邱无根那边。
邱无根嘿嘿一笑,半躺在倾斜的屋顶上,枕着粗糙的瓦片,脸上的神情轻松惬意。他向天遥遥举起酒樽,转过头提了个建议:
“你们都这么沉闷,这样可没意思。既然都喝酒了,不聊天可不厚道,依我所见,不如找点有意思的话聊聊?”
“那依你所见,什么叫有意思的话?”伽耶宁挑眉问他。
邱无根的面上浮现出沉思的神色,半晌后,他忽然打了个响指。
“我想到一个好主意。”他眉飞色舞道,“每人问别人一个秘密,那人必须回答,怎么样?”
伽耶宁来了兴致:“哦?有意思,我没做过什么亏心事,自然也没有什么秘密。”
两人齐齐将视线投向玖,许久后,垂头饮酒的玖才意识到他们正等待着自己的回答。出于对苏鸿晔的顺从,他没有半分犹豫,便点头应允了这场特殊的“聊天”。
邱无根瞧见了,双眼一亮,立刻紧紧地盯着他,抛出了蓄谋已久的问题:
“那我先问你,魏九,是谁将我赶出了天机阁?”
不知为何邱无根总有种错觉,似乎所有的事情都在玖的掌控之下。这件事看似与玖毫无关系,但总有声音在心底蠢蠢欲动,怂恿他问出这个问题。玖不知道也没关系,就当是——
在邱无根的视线中,玖的嘴唇抿了起来,淡淡地吐出了一个名字——不,是身份。
“大长公主。”
邱无根愣住了,手上的酒樽定在了半空。他的脸上霎那间闪过愤怒、悔恨、愧疚、悲哀,随即化为一声释然的叹息,随着手中酒一并飞上天去。
他向后一摊,喃喃道:“果然……狗屁不如的朝廷。”
伽耶宁不了解朝廷要事,见邱无根心神色愤懑,有些好奇:“那个大长公主,不能直接杀了吗?”
邱无根哼笑道:“坐在龙椅上的是个小屁孩,谁都知道执掌政权的是帘子后的大长公主。将她杀了很容易,杀了她后又如何?天下的苍生我担不起也比不起,我只知这一年的大齐顺遂平安,唯独我狼狈不堪。”
他陷入了片刻的沉默,憔悴蓄须的面庞最后挤出一个苦笑:“唉,又能怎样呢,我可不想当那动荡的祸首,只能咽下这口气——去当我的散人吧!我在天底下逍遥自在,不用像朝廷的走狗把脑袋系紧在官袍里,这样快快活活,我肯定比那大长公主走得晚。”
伽耶宁若有所思,面上略有动容。就在这短短时间内,邱无根已然调整好了心情,忽然转过头来问他:
“诶对了,那我倒是想问你,你们万药谷的人既然有那劳什子的草,怎么不经常出去?”
苏鸿晔告诉了他一些事情,邱无根虽了解得不深,却也大概知道了万药谷的特殊。正因如此,他才十分好奇,为什么有了凝息草的傍身,万药谷的人也要固守部族?
伽耶宁下意识地捏紧腰间绑着的草药包,曝晒后的草药捏碎了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能让他感到些许安心。他不知道该如何诉说,是因为祖训规诫?还是因为害怕外人侵袭?他想了许久许久,最后只是讲了一位先辈的故事。
“前代首领娄宁,也是与你一样的想法。他觉得既然有了解药,为何不能踏出去,于是便瞒着谷中人跑到了外面——”
玖静静地听着,忽然问了一句:“然后呢?”
“然后?一年后他就跑回来了。”很显然,这结局并不美好,伽耶宁唏嘘不已,“他说外面的人太恶心,能为了一张饼子杀人,也能为了钱财玷污一个姑娘,他受不了,还是觉得万药谷最好。”
“……嗐,天底下都这样。”邱无根摇摇头,仰头灌酒,像是早已习惯了一般,定定望着天空,“饿极了,穷疯了,哪管什么礼义廉耻。”
玖的视线落在伽耶宁的脸上,他注意到了这个一向以高傲示人的医者低下了头,垂下的眼眸闪过落寞。伽耶宁不再言语,邱无根也只顾着喝酒,气氛又再次显得僵硬了。
按照邱无根提出的规矩,他应该要问问题。可是该问什么问题?
伽耶宁为什么会向哥哥提亲?这样的问题一直横亘在他的心间无法散去,可真当他要问出的时候却犹豫了。他怕伽耶宁远比他的理由要正当许多,伽耶宁是万药谷的首领,他有与苏鸿晔相似的大义与大爱。
而他,他只是因为不想离开苏鸿晔。
不知不觉中,整壶酒都已经下肚,玖下意识地倾倒酒壶,可半滴都不再剩了。他感觉莫名的烦躁。
“等等,我还有个问题。”就在这时候,邱无根忽然伸出手,“就当是代替魏九问我的那个问题,反正他对我也没什么好问的。”
“还能这样?”伽耶宁挑眉望向玖,见他点头,接受得倒是爽快,“你问。”
“嗯……”邱无根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露出坏笑,“我今天在村里闲逛,他们都说你向苏鸿晔提了亲——你怎么会看上那种一本正经的死脑筋?”
他话一说完,就感受到两道凉飕飕的视线犹如实质般地向这里射过来。他切了一声,摊开双手:“好好好,我就不说你们的心肝了。”
“你只觉得他死脑筋,我却觉得他嫉恶如仇、宅心仁厚…嗯,还十分擅长照顾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