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号pt900，综合性仿生人，你不是缺个助理吗？这儿就有一个现成的，不要工资，不要假期——只要一点电。”

苏望越炫耀似地绕着仿生人转了一圈。黑发的仿生人温顺地垂着脑袋，任由眼前的人打量。

苏鸿晔难以言喻地皱起眉头，将手上看完的资料放到一旁。

“爸，你疯了。”他淡淡的一句话，让苏望越的笑容直接僵在了脸上。

“我不需要仿生人，只会挤占人类的生存空间。那些拼命找工作的普通人如果知道自己比不过一个仿生人，会怎么想？我宁愿找一个经验为零的实习生，也不会去找一个仿生人。”

苏望越挠了挠脑袋：“那，那你要我退货？可我花了这个数……”

苏望越比了个数字，苏鸿晔腾地站起来：“你挪用公司资金了？”

“怎么可能，当然是私房钱！”苏望越有些恼怒自己儿子的不信任，“我买的最新型号，可贵了，就为了这次生日能及时送给你……啊。”

意识到说漏嘴，苏望越有些尴尬地捂住嘴咳嗽了几声。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终于苏鸿晔没拗过自己的父亲，重新坐了下来。

“助理我会重新招的，这个仿生人先留着吧。”

苏望越闻言松了口气：“是嘛，留着也好，他还能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功能可多样化了。”

见苏鸿晔低头忙着看资料，苏望越耸耸肩，蹑手蹑脚地离开了——虽说他才是公司的董事长，但他早已把公司的所有事务丢给了身为总裁的苏鸿晔。每次看到苏鸿晔这么忙，他都有些于心不忍，这才订了个仿生人帮忙，谁知对方并不领情。

苏鸿晔继续低头看手上的简历，他要找的助理绝对要是个人类，就算经验不丰富也行——

“你好，苏先生，需要我帮忙吗？”

柔和低缓的声音引起了苏鸿晔的注意，他盯着眼前的仿生人：“你能做什么？”

“财务收支报表、产品运营文案、视觉效果图……我都能做。”仿生人对答如流，“如有必要，我也可以负责公司的清洁管理。”

苏鸿晔捏了捏眉心，他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个仿生人。

“那些有专门的人员做。”他的语气很冷淡。

仿生人歪了歪脑袋，额角的指示灯闪烁着黄色的光芒，这代表着他正在思考。随后他认真地回答道：“我相信我能比他们做得更好。”

“……在我还只是个普通的文员时，我对那些专业的知识一窍不通，直到半年左右才渐渐上手了事务。”苏鸿晔冷冷地注视着仿生人，“你现在告诉我，你一生产出来就能抵过我半年的经验，你让我怎么想？你让那些辛苦找工作的人怎么想？”

仿生人站立在原地，那张精致如玩偶的脸上浮现出困惑的神情。

“我让您生气了吗？请告诉我哪里有做错的事情，我会及时改正的。”仿生人漆黑的眼眸宛如黑曜石，亮着点点光芒，看上去十分真挚。

……他在这里跟一个不是人类的东西扯什么理？苏鸿晔摇了摇头，意识到自己太过幼稚。

“算了，你别出现在公司里了，我们公司禁止雇佣仿生人……你还是去我家当个保姆吧，至少能省点钱。”

仿生人闻言露出了标准的、完美的微笑。

“好的，苏先生，我保证会让您感到满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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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鸿晔的日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仿生人来之前，他的一日三餐就是：三明治、外卖、外卖。不是请不起保姆，而是他总觉得不划算，反正住的是公寓，扫地机就能承担大部分打扫的任务了，而做菜嘛——他觉得外卖比自己的做的菜更美味。

但是现在……公寓的每一处都整洁干净，砖缝都仔细地清理过了，墙砖亮得能反射人影，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入眼之处没有半分灰尘，连空气里都浮动着清新剂的柠檬气味。

“早上好，苏先生。”

不是被铃声吵醒，而是被人叫醒，让苏鸿晔有些迷迷糊糊地睁开了双眼。当他与那张精致漂亮的脸蛋相对而视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家里多了个仿生人。

他看了眼手机，今天是星期六，他本来是打算早点起来搞定决策报告书的。虽然员工能放假，但是他不能，而且他还要在周一之前决定好新的研发路线，并在周二的董事大会上例行报告……好忙，他真的好忙。

苏鸿晔痛苦地捂住双眼，他其实讨厌早起，只是一直逼迫自己。

有一双修长的、纤细的手落在自己的额头上，冰凉的触感驱散了刚起床的热气，轻柔地按压着穴位。

“苏先生，我看您似乎有些头痛。”仿生人弯下腰为他按摩，“这样会好一些吗？”

“唔……”仿生人的手法专业得就像按摩店的师傅，刚刚还清醒的苏鸿晔又觉得眼皮有些撑不开了。他连忙推开仿生人，强迫自己从床上坐了起来。

“够了。”这幅样子被别人看到，苏鸿晔总觉得莫名羞耻，就算那人是个仿生人。他清了清嗓，恢复了往日沉着冷静的性子，“你赶紧去做早饭。”

“好的。”仿生人点了点头，却并没有离开，“您想吃什么呢？”

想吃什么？苏鸿晔琢磨了下：“面吧，热乎一点的。”

当热乎的、飘着葱花与香菜的鸡汤面呈到自己面前时，苏鸿晔感受到了莫大的幸福。他以往的早饭是三明治和黑咖啡，对比起来眼前的鸡汤面简直像是盛宴。

第一口面送进嘴里，苏鸿晔差点没忍住直接端碗喝汤——顾忌到仿生人还在场，他小口小口地喝完了。等面吃完了，他对仿生人的偏见已经消失了大半。

如果不涉及到工作，一个能做家务的仿生人也不错。苏鸿晔想。

“你过来坐下吧。”他向仿生人招了招手。

仿生人接受指令的动作顿了几秒，随后有些拘谨地在苏鸿晔的身旁坐下。

苏鸿晔凑了过去，他第一次好好地观察仿生人。皮肤应该是硅胶的，除了太过完美无瑕以外没有任何与人类不一样的地方。摸上去凉凉的，就连颈窝也是凉的——仿生人一动不动，任由他上下其手，直到苏鸿晔试探性地捏住他的鼻子，他终于有了反应，不太适应地别开了脑袋。

“那是我散热的风扇，请您注意。”仿生人小声道。

苏鸿晔盯着他的脸，他有见过仿生人的很多型号，但都和眼前的仿生人长得不一样。那张精致的完美的脸、那双似有水波流转的眼睛、那片柔软的泛着粉的嘴唇……苏鸿晔不得不承认，这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存在，无论是在人类还是仿生人中。

“你长得和其他仿生人不一样。”苏鸿晔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的疑惑。

仿生人肯定地点了点头：“是的，我是您父亲专门定制的。”

是吗……难怪。苏鸿晔皱起眉头，他不理解苏望越为什么要给一个仿生人安上他喜欢的容貌——难道指望自己喜欢上一个仿生人吗？

不过放在这里看上去也很养眼，他就原谅自己父亲了。

“你叫什么名字？”苏鸿晔刚问出口，就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傻问题。

“我的出厂名是九号。”仿生人一本正经地回答他的问题。

“这个名字……”苏鸿晔皱起眉，他觉得这名字听上去冰冷得像是机械——虽然九号确实是机械做的，但他看上去就是人类，哪怕是宠物也不会用这么毫无感情的名字。

“我要给你取个新名字。”苏鸿晔若有所思，“小九？阿九？不行，这个字太难看了……”

他打开手机翻了下词典，眼睛一亮，把手机呈现在九号的眼前：“我找到了个好字，玖，意思是美好的玉……我叫你阿玖怎么样？”

手机上的字方方正正，倒映在仿生人漆黑的双眸中。

“阿，玖。”

他颇为不熟练地念着自己的新名字，额角的指示灯跳动着黄色光芒。他的手伸了出来，似乎想要触碰眼前的人，犹豫再三后，还是收了回去。

“我叫阿玖。”阿玖轻声念着自己的名字，“阿玖，阿玖，阿玖……”

他不停地重复着自己的新名字，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指示灯跳动的频率也越发快了。

鬼使神差地，苏鸿晔试着摸了摸阿玖的头发——仿生人的头发与人类的别无二致，一样柔软、顺滑、带着淡淡的香气。

“……”阿玖温顺地低下头，把脸搁在了他的肩上，“您喜欢这样吗？”

苏鸿晔一愣，现在的动作看起来就像是他在拥抱阿玖。但阿玖不是人类，他只是个仿生人，所以无论怎么做…他都不会有怨言的，对吗？

如果是面对人类，他会顾忌对方的心情，试图揣测对方的想法，但对阿玖不用，泄愤、撒娇、倾诉……他可以对他做任何事，而阿玖不会有任何拒绝的想法。

明明是值得开心的想法，可不知为何，苏鸿晔感到了哀伤。

“如果你不喜欢，一定要说。”他情不自禁地出声，但随即便后悔了，仿生人哪里能分清这种情绪呢？

果不其然，阿玖对他扬起了柔软的笑容，回答没有半分犹豫：“只要是关于您的一切，我都会喜欢。”

他额角上的指示灯亮着平静的蓝色，仿佛这句话生来就刻在他的芯片里，是某种无需思考便要遵守的准则。

“不，我的意思是……”想了想，苏鸿晔决定换个说法，“你会有什么讨厌的事情吗？”

阿玖开始思考，面上的微笑渐渐淡了下去。

“请不要将我送回去。”额角的指示灯跳了一下红色的光芒，随即很快转为代表着思考的黄色，“那样我与死无异。”

看来无论是仿生人还是人类，对死亡的恐惧都是一致的。苏鸿晔感到了安心，至少这说明了阿玖并非是个没有感情的工具。

“既然如此……我来教你吧。”苏鸿晔的脑海里迸发出了新的想法，“我想教会你感情。”

“感情？”阿玖愣住了，他看上去有些无所适从，“可是我有基础的感情，我会对您的指令产生反应。”

“但人类的感情是多种多样的，愤怒、悲伤、喜悦……我想让你自己产生这些情绪，而不是因为我……”苏鸿晔顿了顿，握住阿玖的双手，露出了孩子气般的笑容，“不觉得这样，很有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