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盹的陈笙箫感受到了从脸旁掠过的凉风,但他没有在意。在这片草墟总有吹不尽的风沙,就像每个人道不完的秘密一样。
相比那些沉重而生疼的风沙,谁会在意一缕温柔的凉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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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守呆呆地望着天空,看起来并没有在坚守自己的职责。直到看到苏鸿晔的身影,他才将望天的头转了回来。
“金昭义要离开草墟了,你不准备跟着去吗?”苏鸿晔对于这家伙的感情颇感兴趣。
“您别试探我了,我知道您是谁。”看守唉了一声,“我手上沾过血,就凭这点,我站不到圣女大人的身边。蝴蝶应该配鲜花,而不是刀、剑还有冷冰冰的血。”
“……说起来,我还没在沙漠里见过蝴蝶。希望圣女大人去了外面,能记得寄封信,告诉我蝴蝶的翅膀有多漂亮——这样就够了。”
说罢,看守侧了侧身子,将门口露了出来,随后又抬头望着天空继续发呆。
苏鸿晔绕过他,依照着记忆找到了阿玖的屋子。短短几日,门已然换了新的,只有残存在门框上的木屑提醒着他几日前的不正常。苏鸿晔承认,那时候自己的确因为疼痛而变得易怒。不过现在他好多了,所以他打算光明正大地敲门而入。
但他还是闻到了,血和酒的气味。
顿了顿,他试图直接推开门。这次门是锁着的。
“这就是你说的藏好了?只是加了道锁?”苏鸿晔喃喃着,不再犹豫,伸出腿抵在门上——轰然一声,原本就脆弱的门再次飞了进去。
屋子外的光渗进了里头的黑暗。糊着纸的窗户是紧闭的,哪里都不透光,直到苏鸿晔推开门,才勉强有了一丝光线。
简陋的木板床上,那人注意到了他的到来,但只是偏了偏头,并未动作。他背对着苏鸿晔,乌色的长发被挽到胸前,露出苍白的、赤裸的上身。有些单薄的脊背上刻印着一道道深浅不一的伤疤,这些伤疤看上去有新有旧,却从未断过,难以细数。
这些伤痕全部集中于背部,他常常裸露在外的手臂与肩膀却如白玉般无暇。简直就像是……只想露出完美的那一部分。
此刻一道新的伤口正汩汩流下鲜血,流落到横立的血色长剑上,将原本血色的剑身染得愈发妖异。
“抱歉,哥哥,现在的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阿玖的声音比起从前更为阴郁了,他的脸上有稍纵即逝的惊讶,随之转为自暴自弃的苦笑,“顺便说一下,如果你想杀我,趁现在最好哦。”
苏鸿晔翕动了下嘴唇,却发现自己同样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忽然发现,这个屋子简陋得出奇,除了堆叠的酒壶,什么都没有——没有桌子与椅子,没有烛火与灯笼,甚至唯一的床都只是简单的木板床。
这样的阿玖,很难想象他是一个魔教的领头者,甚至打造了一个偌大的草墟。此刻的他与一个普通人无异,甚至看上去还要脆弱一些。
苏鸿晔向前走了几步:“为什么这么做?”
阿玖微微歪头:“做什么?为什么要建草墟吗?那是个很长的答案,我想你不会愿意听的。”
“不,我不是说这个。”苏鸿晔盯着他流血的后背,喉头有些紧,“为什么要弄伤自己?”
阿玖终于有了反应,他转过身来,昳丽的脸上绽开虚弱的笑容,黑沉沉的眼中终于有了光亮。
“呀,果然哥哥还在关心我。”他轻飘飘地瞥了自己的剑一眼,”我这么做很简单:红叶饿了,正好我也没药了,只能用这样的方式让自己冷静一些。当然,原因很复杂……”
他的话戛然而止,视线愣愣地停在了半空中。他冰凉的肌肤感受到了衣物粗糙的摩擦,那些隐隐泛痛的伤疤则感受到了一双温暖而轻柔的手。
“……哥哥?”
苏鸿晔用力环住他的身体,虽说这具身躯很纤细,却并不瘦小,至少对于他而言,得用自己全部的身躯才能容纳这个岌岌可危的灵魂。
“傻子,疯子,呆子。”苏鸿晔低声在他的耳边咬牙切齿,恨不得给他一个暴栗子,“这世上哪有什么魔剑,若是弄伤了你,就将它重熔再铸好了,为什么偏要任由自己流血?”
阿玖的睫毛颤了颤,苏鸿晔的语气与先前的有些不同了,这股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惶恐。
“哥哥……”他拉了拉苏鸿晔的衣角,“不是说好要杀了我吗?”他的语气里藏着莫名的委屈。
苏鸿晔抬手,屈指轻敲了下他的额头:“我杀的是无恶不作的魔教,你是什么?一个将自己弄伤的傻子?一个将我的无心之言当真了这么多年的呆子?”
阿玖的瞳孔开始颤抖。眼前的哥哥声音是如此熟悉,宛如许多年前拉着自己一点点认字时那温暖柔和的语调。
他试探着伸出手,而苏鸿晔并没有拒绝,所以他也弯下腰,用力环住了对方,将自己的脑袋埋进对方的怀里。
“我想你,我真的好想你……为什么你要忘记我?为什么不把我藏起来?哥哥,我讨厌你——”
他高大的身躯要埋进苏鸿晔的怀里,似乎已经不合适了。所以他只能将脑袋靠着苏鸿晔的肩膀,在他的耳边一遍又一遍呢喃:
“——可是,我没办法讨厌你,因为是你,只能是你。毕竟我只有哥哥了啊。”
温热的濡湿感落在苏鸿晔的肩头。阿玖无论如何也不肯抬起头直视着他,连那副狼狈的模样都不想让他看见。
但苏鸿晔能确定的是,无论是哭还是笑,那副模样一定是一如既往的漂亮。这个判断并非基于现实,而是来自那个久远的午后,当那个孩子将他的一切都奉为圭臬的时候。
“笑笑吧,这样才好看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