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隐约约间,似乎有风雪在耳边呼啸。
无边苍凉中,衣衫猎猎的男人身形在远处浮现。他向这边迈步而来,漫天风雪狂乱得好似要吞人,他的身上却一尘不染,半分白雪也无。男人停留在苏鸿晔的眼前,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接住了那带着粗粝的暖意。
可随即男人的身形又扭曲成灰,暖意成空,又逐渐凝为一个更瘦、更小的身影。瘦小的孩子用冰凉的手捧住他的脸,与他相似的面容上露出了恶意而幼稚的笑容:
“哥哥,是你害死了阿娘——”
“!”
冰凉的触感让苏鸿晔一下子惊醒过来,他偏过脑袋,正看到赤绝百无聊赖地拿着一只冻橘子不停戳他的脸。袅袅琴音混合着绵柔的香气,将房间烘托出一股腻人的暖意。
雕花的栗色木门、纯白的纱帐、长案一角的三足瓷炉......眼前的景象再熟悉不过,只是朱红软榻上躺着的人换了一个。
“噢,你醒了。”
赤绝对上苏鸿晔那双警惕的眼,笑嘻嘻地撕了一瓣橘子,塞进了他的嘴里。苏鸿晔浑身紧绷,却发现自己的四肢穴位都已经被封住,此刻动弹不得。他只得紧紧闭上嘴,赤绝笑了笑,强硬地捏住了他的下巴,“咔吧”一声卸了下来。
一阵剧痛袭来,苏鸿晔不受控制地张嘴,一瓣橘子被丢进了嘴里,随后又是“咔吧”一声,下巴伴随着剧痛重新归位,冰凉的汁水在唇齿间四溢,赤绝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张手帕,略显粗暴地擦了擦他的嘴角。
“还是这样更像原来的你。”赤绝丢掉了手帕,心满意足地将剩下的橘子统统塞进自己的嘴里,声音在咀嚼中含混不清,“永远也不会忤逆我和阿娘的那个阿牛,乖乖的好骗的阿牛到哪里去了呢?苏望越真是该死啊,竟然将你变成了这个无聊无趣的样子。”
提起亲近的师父,苏鸿晔的心里隐隐浮现出怒意,但很快又强压下去:“二牛,我的师父为人正直,绝不会做助纣为虐之事,你的诋毁于我而言毫无价值。”
“这么护着他?”赤绝嗤笑一声,“他是你师父?还是你爹?”
“二牛!”苏鸿晔强忍着怒气喊自己的弟弟。
赤绝的笑容淡了,他居高临下地望着苏鸿晔,长长的三股辫垂至他的腰间,恍惚之间苏鸿晔的眼前又出现了那个瘦小的男孩。小时候的二牛体弱多病,阿娘便为他编了女子的辫子,说是这样才能长命百岁。后来阿娘愈发忙碌,绑辫子的活计便落在苏鸿晔的头上。二牛总不肯安安分分地让他绑辫子,总是故意东歪西扭将辫子搞散,然后看着他被阿娘骂的窘态哈哈大笑。
然而现在,就算没有苏鸿晔,他的辫子也能绑得很好了。
“苏鸿晔,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声音冷下去,“我是威煌教的赤绝,我不是二牛,也不是你的弟弟。天底下这么多愿意喊你哥哥的,你又何必只找上我?”
赤绝看都未看苏鸿晔一眼,用力地摔门而去,摔门前不忘叮嘱白纱后的人:“看好他。”
白纱后隐约可见的窈窕身影勾出一声轻柔的琴音,大约是对他的回答。
赤绝离开后,房间内便只剩下了动弹不得的苏鸿晔,和纱帐后不知名的弹琴女子。琴声悠悠,如潺潺流水般不紧不慢,似乎琴声的主人在无声警告,他逃不出这偌大的水月楼。
仍然是熟悉的房间,仍然是熟悉的琴声,女子的身份呼之若出。
“艳华娘。”
琴声不变,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苏鸿晔蹙眉,眼里流露出难得的哀伤情绪:
“...春华。”
平滑如丝的琴音忽地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像是指甲刮过桌面,原本的琴音断了气,满室寂然。
白纱被掀开,露出那张清秀的、鼻间淡淡褐斑的脸。
“你是如何发现的?”春华坐在琴前,脱下了灰扑扑的丫鬟衣裳,如今的她只披了件薄薄的纱衣,纤细而美丽的身态显露无遗,脸上是与“春华”毫不相似的冷峻神情。
“手。”
他曾瞥过白纱后那双白皙的手,掌心细腻,唯独指腹生了层厚茧。他注意到了春华的手,对方的手也是这样,并且总是有意无意地翘着小指。当时他并不知道,直到问了同样弹琴的玉黛长老,才知道只有弹琴久了才会生出这种茧子和无意识的动作。
“看来伪装于我而言确实困难了些。”春华并未表露出意外,她似笑非笑地拨了声空弦,散音低沉而旷远,“觉得可惜吗?书生口中倾国倾城的艳华娘,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梳头丫鬟。”
从未有人见过艳华娘的面貌,只是合欢宗的女子难免被人臆想,书生口口相传,就将她传成那祸国殃民的妖女。当然,说她妖女也并没错,毕竟那些魔教的腌臜事情她干得也不在少数。
“...你为何要伪装?”苏鸿晔更想问的是,为何在燕跃门时迟迟不动手,直到现在才对他动手?
春华似乎看出他心底的疑惑,面色淡淡:“我的任务只是看着你,至于更多的,恐怕你需得问你的弟弟了。”
艳华娘是合欢宗的弟子,赤绝是威煌教的弟子,春华此言无疑是在说明两方魔教早已暗中勾结。苏鸿晔尝试着运转内力,然而身体虚软无力,对方显然也将他的内力一并封了。现在的他可谓是手无寸铁之力。
一股无言的愤怒涌上苏鸿晔心头,虽说他早已有意提防春华,却没料到赤绝的到来。若是他拒绝..不,若是他恳求师父带上弟弟,是否会避免今天的局面?
春华抬起手,如蜻蜓点水轻触琴弦,断断续续的琴音空灵剔透,像是无声的叹息。
“苏少侠,你太过心软,也太过信任他人了。”春华兀自抚琴,平静的语气听不出是嘲笑还是陈述,“七情六欲总是难辨,哪怕是你的至亲之人,也抵不过一道怨念。况且人心复杂,你又何尝确定昔日的后辈不会对你刀剑相向?”
她的话似意有所指,苏鸿晔此刻心乱如麻,听见春华的话,满脑子的思绪不禁流转到未央等人的身上。春华和赤绝一出声东击西做得极好,未央他们估计已经被引到了常生庄,无人清楚真正的他身处水月楼中。
常生庄不过是个幌子,让苏鸿晔担忧的是那些弟子们,未央不善谋略,夜霖和工言不善打斗,倘若没有他,真的能全身而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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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小的屋子一连挤了四个人,夜霖盯着魏御风的脸,表情在警惕、震惊、疑惑间来回变换,随后缓缓变回冷静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