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位女子喏喏躬身,全然没了先前的威风气质。她们似乎极怕李云遥,连连摇头。被李云遥拍脸的那个女子声音都带了哭腔:
“对不起,大师姐…我们错了,浇花做饭都行,求求你,只要別罚我们到黄荆庭…”
李云遥啧了一声,似乎要说些什么,见苏鸿晔往这边看过来,忍住了不耐,挥手让她们离开:“这次算了,赶紧走。”
几个百花宫的女子如蒙大赦,灰溜溜地离开了。
苏鸿晔有些惊奇,他第一次见李云遥训斥弟子的模样,与他印象中那副总是洒脱的样子截然不同。方才还一脸不耐的李云遥转过头来,那张秀丽的脸又换了笑容:
“让你们见笑了,师父在里头等候已久,我们也快走吧。”
她似乎有意无意地瞥了眼阿玖,又很快背过身,急匆匆地在前面为他们引路。
苏鸿晔虽然疑惑,但也知道不该多问,跟在她的身后走,很快到了一栋简朴的木屋。
这木屋独自立于角落,与那些花团锦簇、色泽艳丽的屋子不同,并未刷任何漆,也未种植任何花朵,外表乍一看破破旧旧,与苏鸿晔的屋子有几分相像。走进去,里头也是照样的简朴,没有挂画也没有花瓶,只有一张木桌与几张圆凳,再无旁的家具。
百花宫的掌门——魏素莲安静地坐在桌旁喝茶。她与苏鸿晔上次见的一样,一身白衣,未着一饰,青丝高高束起。
夜霖与工言坐在椅子上,也喝着茶,只是看上去颇有些局促。
苏鸿晔向前一步,抱拳行礼,刚要道出此行来意,魏素莲却一伸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具体事宜,玖客卿已悉数书信于我。”魏素莲淡淡道,经年风霜侵袭的那张脸毫无波动,“诸位请坐,若有疑问,魏某知无不言。”
苏鸿晔在魏素莲的对面座下。圆凳铺了蒲团,因此坐起来也没这么硌人。苏鸿晔坐了,其他人也纷纷找了凳子坐下,只剩下春华,仍旧站立侍侯在未央的身边。
魏素莲缓缓将头转向她:“请坐。”
春华一愣,显然有些惊慌失措:“奴婢怎能与……”
魏素莲加重了语气,似乎是刻意强调:“百花宫内无主无仆,既入此地,众生平等。这位姑娘,请坐。”
春华看向苏鸿晔,对方点点头,她咬着唇不安地坐在了凳上。
“话入正题,有一事我颇感歉意。”所有人都坐了下来,魏素莲放下了茶杯,双手搁在腿上,神色肃穆,“失踪之始我并不知,失踪弟子之名我也不知,此事确是我错。”
苏鸿晔诧异道:“弟子名册也没有吗?”
“百花宫人口众多,具体人数并未记录在册。”魏素莲回答的话语有些模糊,苏鸿晔敏锐地注意到这点,皱了皱眉。
“魏掌门。”阿玖忽然出声,他抱着胸似笑非笑,“既然燕跃门出手相助,便不要有所隐瞒了。”
魏素莲与他对视,瞳孔微微颤动,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一粒石子,涟漪荡开。她的眼神些许奇怪,像是多年未见的怀念,像是难以面对的愧疚。
良久后,她垂首闭眸。
“苏少侠,上次拜访时,我是否与你说过,百花宫不容男子侵犯,男婴都聚集在一处,届时放他们自行出去?”
“确有此事。”苏鸿晔点头,他曾被百花宫的规矩所惊,所以记得格外清楚。
“……那些男婴,并未放出去。”魏素莲的声音极轻,眼中似掠过一簇焰火,“他们留在百花宫内,长大成人。”
苏鸿晔:“魏掌门留下男婴……可是另有所想?”
不知是否错觉,他竟看到一向不苟言笑的魏素莲眼里闪过笑意。
“自古以来,天地之间,万物周而复始,轮回不止。”魏素莲说这话的模样比以往要热切许多,“男子弱冠而立志,女子及笄而怀春,及至情窦初开,两情相悦,遂琴瑟和鸣,结为连理。瓜熟蒂落,新生坠地。如此繁衍生息,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魏素莲念叨着,话匣子像是被打开了。望着目不可及的远方,她的眼渐而染上雾蒙蒙的光亮。
未央听得费解,夜霖在随身册子上飞快记录,李云遥却失了笑意,敲了敲桌子:“师父,我们赶紧说正事吧。”
说罢,她用眼神示意苏鸿晔,让他转回话题。
苏鸿晔勉强稳住了心神,接着问道:“所以,失踪的弟子皆为男弟子?”
魏素莲的阐述被打断了,面色未变,只是眼里的光亮消散殆尽。她端起茶杯小抿一口,淡淡回复:“有男有女。”
“我明白了。”苏鸿晔让在一旁奋笔疾书的夜霖记道,“失踪弟子姓名,失踪缘由,失踪去处……对于此事,我们定当尽力。”
“多谢燕跃门相助。”魏素莲客气地道谢,“要务在身,恕不能久留,余下之事便由云遥从旁协助。”
她顿了顿,慢慢念着一人的名字:“……玖。”
阿玖挑眉,与苏鸿晔笑道:“我与魏掌门说些话,哥哥,你们先走。”
苏鸿晔看着阿玖安然坐在魏素莲对面,还未多看几眼,李云遥已然催促着他们离开了。
最后瞥了眼屋内,他只能瞧见阿玖高挑的背影,以及魏掌门那隐没在阴影中落寞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