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不时瞟瞟身边的夜霖。
对方盘腿坐于船上,目光直直望向远处,神色冷肃。她已经维持了这个姿势许久,除了最开始同苏鸿晔打了声招呼,她便再也没有什么其余动作了。
“那个…夜霖师姐,你想吃点东西吗?”
“不用。”
“那你要不要喝点水?”
“不。”
“那……”
夜霖的眼珠子动了动,转到未央身上:“未央师妹,安静点。”
未央嘴一撇,她只是想和师姐搞好关系,怎么对方却半点不领情?自己在门内一呼百应,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未央气呼呼地放弃了与夜霖搭话,转过身跑过去和春华聊天。
然而,春华的回应也总是牛头不对马嘴的。她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扫过船头的苏鸿晔与阿玖两人,眼里的复杂意味让她看不太懂。
夜霖师姐不理她,春华姐姐心不在焉,大师兄和漂亮哥哥在聊天。未央天塌了一般地蹲了下去,此刻她无比希望珏行也能与自己一同出行,这样的话好歹也不至于如此无聊。
还是看话本子吧。未央从随身小包里掏出了久雨先生最新的话本子。可是看着看着,她的心思却飞到了天外。
话说,自己虽然知道大师兄很照顾燕师兄,但燕师兄似乎毫不在意。比起燕师兄……好像漂亮哥哥反而和大师兄关系更好点呢。
忽然间,一道阴影笼罩了她。她惊讶地看到夜霖坐到了她身前。
“你喜欢看书?”看着她手上的话本子,夜霖主动询问。这是她第一次和未央挑起话题。
可是未央却并不感觉到受宠若惊。一股冷汗冒了出来,她忽然意识到,身为执法堂弟子的夜霖如果发现自己在阅读执法堂师兄与大师兄的话本……自己的下场不用多说都知道有多惨。
“对…对,是书。”未央结结巴巴地合上话本子,做贼似的塞进了小包里,“但我不喜欢读书,这是陈师兄拿给我的,说是能解闷,我还没看呢,哈哈,哈哈……”她果断地把锅甩给了陈笙箫。
夜霖抿唇,看上去有些失望。她的目光扫过船头的苏鸿晔,在看到阿玖时,仿佛被刺了一下般,收回了视线。
“他是谁?”夜霖蹙着眉头询问。虽然并未说明身份,但船上对她而言陌生的人只有一个。
未央见夜霖没发现自己的话本子,松了口气,开始絮絮叨叨地和她讲述自己之前在江南的见闻,包括那个叫玖的漂亮哥哥与大师兄有多亲密。说着说着,她来了兴致,绘声绘色地诉说那天的情景,不忘添油加醋:
“那日我与珏行中了幻术,等醒过来时,才发现大师兄竟然和漂亮哥哥在一起,漂亮哥哥的手上还拿了张红绫。他们在花楼里,不知道要拿这种东西做什么……”
夜霖默不作声地听着,不知怎的,未央总感觉她的眼神越来越冷。
“痴心妄想。”夜霖冷笑一声,对阿玖作了评价,“空有皮相。”
未央瞪大了眼睛,没有想到夜霖竟会这么说。她的第一反应是愤怒,但随即想起对方的身份,又萎靡下去。
自己果然与夜霖师姐合不来……
另一边。
“船里最近是不是进了老鼠?”
在得到船夫茫然的摇头后,苏鸿晔的猜测又变得不确定起来。
“怎么了,哥哥?”阿玖注意到了动静,主动凑了过来。
“我在船舱内休息时,总能听见隔壁一些声响。”苏鸿晔捏了捏眉心,有些头疼,“像是…呼吸声。但隔壁是放鱼生的舱室,怎么可能出现这种声响?因此我才怀疑是否进了老鼠。”
然而,阿玖的关注点不在这里。
“哥哥鼻子这么灵,那地方又这么腥臭,怎么能睡那里?”他的声音里满是心疼,“与我挤一挤也行啊。”
“还好,封了嗅觉便不觉得有什么味道了。”可供人休息的船舱没有多少,苏鸿晔知道他们不想睡在放鱼生的舱室隔壁,便主动选了那个舱室,“我还未解开穴,也不知我身上是否也染了味。”
他解封了嗅觉,表情立刻微妙起来:“……我今夜还是沐浴一番吧。”
阿玖也认真地动了动鼻子。
“我并未闻出哥哥身上有何异味。”阿玖道,“还是和以往一样…很好闻。”
“是吗?”苏鸿晔有些惊奇,他从不知道自己身上也会有香气。
“是松木与霜雪交杂的气味,如雪山之莲清冽透骨,又似炉中之火暖意盈怀。”阿玖眯起眼,像是在回忆,“我总能在哥哥身边睡得很好。”
又冷又热,那是种什么气味?苏鸿晔虽然困惑,但也没问出口。
船顺流而下,自北向南,两月的时光在水声橹影中逐渐流转而逝。待船行至岸边,他们便从北地风沙一头载入了江南烟雨中。
此时已然是初冬了,江南还下着似断未断的小雨,添得脸上更上一层凉意。湖上的船工仍旧喊着号子将他们拉了下来,只不过这次他们都披了层罩衫,缩着脖子,声音在空旷的河滩弹来弹去,显得又远又寂寥。
工言下船问了他们,才得知如今的江南变了天。包括万福商行,江南几座最大的商行都被抄了家,听闻家中最近常有人横死,弄得他们人心惶惶。
“我们本也是万老爷雇来的。”为首的男人接过钱袋子,珍惜地在裤子上擦了又擦,“如今万老爷倒了,我们几位兄弟都成了散工,拿不着死钱,只能在这卖卖力气——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工言听得不是滋味,又多掏了些铜钱。男人忙不迭地连声道谢,与几位壮汉齐声祝福:“发财平安!发财平安!”
几人一起下了船,看着船工开始卸货。未央打了个喷嚏,苏鸿晔注意到了,将她的围脖向上拉了拉,遮住嘴鼻。
“这没有燕跃门冷。”未央的声音闷闷的,“但是好湿,总感觉风能钻到我衣服里头。”
“此处的冬日易受寒,之后去药房抓几味驱寒的药草煮煮,便好得差不多了。”春华生于江南,对季节变化很有心得。
“此事交由我。”苏鸿晔按下了一行人,分别嘱托他们,“外男不入百花宫,工言,你带她们先去那儿入住,我与阿玖先行去附近的客栈订房,之后再去百花宫与你们汇合。”
工言点点头,他认得路,便走在前面,向两位师妹招手,让她们跟在自己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