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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后记:她们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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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清兰生平第一次,生出了反抗的想法。她从来是按照大齐的规矩而活,却好像被北燕浸入了某些被称之为叛逆味道。

若是让父皇知道了,可能会大骂她“不守妇道”。不过用北燕的俚语说,这份感觉却还算“不赖”。

魏清兰起身,走向了角落里熟睡的孩子,在奶娘不信任的目光中,她抱过了孩子,就像每一位母亲都会做的,轻轻拍着襁褓,哼唱故乡的安眠调子。

动作有些生疏,却十分轻柔,若只看她温和的脸,任谁都会以为这是一位慈爱的母亲。

快快长大吧,我的孩子,等你继承了那王位,可要为我的富贵添砖加瓦。

我来为你清除一切障碍,让不爱你的父亲病入膏肓,让恼人的兄弟们手足相残,再为你选一个足够忠心耿耿的心腹,这样你的未来便足够安心。

第七年的时候,发生了一个意外。魏清兰收到了魏晓荷的来信,得知了自己的父皇因病驾崩,由自己那个在江湖闯荡的皇舅舅继承皇位。

彼时她的计划十分顺利:北燕王喝了她掺着雄黄的药酒,虽然还未见效,但对她的手艺赞不绝口;那些对权谋一窍不通的王子们轻易地就中了她的圈套,本就冲动傲慢的他们渐渐开始相互攻讦;而她也找上了对大齐怀有憧憬的稽律,在背后给他援助。

因此魏晓荷在信中询问她是否要为父皇送殡,她拒绝了。

直到前三个月,这个时候北燕已经在她的掌控之下了。除了她的孩子,北燕王的儿子们死的死残的残,不成气候,而他自己也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魏晓荷再次来了信,仿佛料到了她大权以握,这次的内容很直白,也很惊世骇俗。信的末尾,魏晓荷赞扬了她的心术,并询问她是否愿意辅佐自己治理江山。

魏清兰捏着信纸的手有些抖,不是恐惧,而是兴奋。

自己只是在北燕卖弄自己的那些学识,骗骗那些不读书的草原人:而她的皇姑母,却能将自己的父皇与皇舅舅骗得团团转,让整个大齐都臣服在她的手中。

那是一份比权贵更诱人的报酬,毫不犹豫的,魏清兰欣然答应了。

出发前,她叮嘱了稽律,让他主动提出比试,故意露出对自己无礼蛮横的态度,引导魏御风对自己的同情,将赌注押定在自己与那个小王子身上。

赢了的话,便装作大度,仍然将自己还于大齐,并且顺理成章地索取北燕向大齐的行商权;输了的话也没关系,正好将那位小王子钉死在大齐,最后再俯首称臣,展示自己的诚意,仍旧争取行商权,促进北燕与大齐之间的交流。

“稽律,王子便托付与你了。”北燕使者离开前,魏清兰对稽律道,她伸出手指,轻轻地抵在了他的嘴上,“你不会有二心的,对吧?”

那张脸庞黝黑而瘦削,那双眼睛耀眼而富有生命力。这束光采太过耀眼,让稽律不自觉地被她的野心所吸引。

他闭上了眼,单膝跪地,轻轻地锤了自己的肩膀一拳。

“但听命令,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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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法有曰,示敌以弱,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

魏晓荷第一次读到后,便被这句话深深地吸引了。没有华丽的修饰,也没有长篇的大论,它用词直白,却教会了她实实在在的技巧。就和她追求的一样,简单、直白、实用。

在她八岁时,父皇考校几位皇子,近年来北燕逐渐强盛,大齐要如何对待。

年幼的魏御风第一个举起了手:“我来我来,当然是全部打死!”

父皇微微哂笑,用手推开了魏御风,让他自己去角落玩小木剑。

魏御尘反应稍慢,咬着手指头,慢吞吞地回答道:“宜修睦好,以通有无。”

“不错。”父皇赞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一转眼,看见独自蹲在一边看书的魏晓荷,笑着向她招了招手,让她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晓荷觉得呢?”父皇问她。

魏晓荷合上了书,低头看着座下的两个皇子,思索了一会儿,认真地回答道:

“以礼接之,以信结之,以利诱之,以兵威之。”

父皇笑了起来。

“灵台昭澈,慧心如鉴;智周万物,明见千里。既然这样,朕赐你一个□□的封号可好?”

八岁封号,放眼历史亦属罕见先例,可父皇仍力排众议,给她封了号。

现在想来,她仍旧感念父皇对自己的好。不是所有父亲都愿意让自己的女儿钻探兵书,也不是所有父亲愿意让自己的女儿去上学,她的父皇实在是个很好的父亲。

父皇病逝前,没有让任何人进他的寝殿,唯独将她召到了床前。看见她哭得不成样子,父皇轻轻地拍着她的手背,让她渐渐安静下来。

“御风太过激进,御尘太过守成,晓荷,其实你才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父皇的话在她的心中掀起一股惊涛骇浪,让她都忘了哭泣,呆呆地看着父皇:“父皇,可是,我怎么能……”

父皇长叹了一口气。

“是啊,你怎么能呢?就算我允许了,世俗也不会允许。”他望着魏晓荷的眉眼悲凉,“可是,晓荷,我知道你想。”

魏晓荷心中一紧,她一直以为自己隐瞒得极好,却还是被父皇看出了埋藏的那一点心思。

“女儿…”她极力思索着可以掩饰的说辞,然而父皇慢慢地摇头,因为病重而疲惫的面孔上露出安慰的笑容。他的手很冰凉,眼神却很温暖。

“晓荷,去做你想做的事吧。”父皇的声音很轻,却在她的心中砸下重重一块石,”只要谨记一点——要爱你的子民。”

“……”魏晓荷握紧了父皇的双手,低声道了声好,看着父皇安静而恬适地阖上了眼。

父皇不知道的是,这个时候太子魏御尘已然对她起了猜忌之心。她只想着用自己的智慧为民造福,却不曾想,她的亲生哥哥却擅自占有了她的功绩,甚至在背后诋毁她的品性。不仅如此,魏御尘对她严防死守,从不让她靠近朝廷政事。有时候魏晓荷想要了解民事,往日里与她交好的大臣们却都支支吾吾,疏远了她。

她本以为手足相残只是书中的警诫,谁知竟真的在她与魏御尘身上上演。她本不欲与其争斗,对方却将自己当做了假想敌,一而再再而三地与自己作对。

一开始只是不让她接近朝廷,随后愈演愈烈,竟直接对她的马车动了手脚,让她的好友念汀受了重伤,不久便因为难产去世。

这样的人,真的爱民如子吗?

魏晓荷将一束浅白的山脉紫菀放在念汀的坟前,冷下了眉眼。父皇让她去做想要做的,而她现在已经有了想做的事情。

与其让魏御尘在皇位上尸位素餐,不如让她来裁定这世间的公正。

第一步,先将与争斗无关的魏御风与魏素莲送出去。她早知道他们对江湖的向往,故意放走了他们,并且与几个大门派的掌门谈好了,让他们暗中照拂俩兄妹。

第二步,无声无息地让魏御尘消失。这并不难,后宫中大部分都是她的人,很轻易地就将含毒的熏香混了进去。魏御尘没有察觉出不对,或许以他的傲慢,根本不会注意到枕边的女人究竟有多恨自己。

第三步,示敌以弱。魏晓荷将自己关在了殿中,不再像以往一样频繁外出。她安静地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等待着自己可以顺理成章控制太子的那一天。

可惜魏御尘对她的警戒超过了她的想象。即将病死榻中时,他竟然唤回了还在江湖上的魏御风,与他立下了“退位让嫡”的约定,为的就是阻止她插手朝廷事务。

何必呢,明明都是将死的人了,却还要固执地守着那一点成见吗?

魏晓荷摩挲着手腕上的玉镯,怜悯地看着已经瘦得只剩下一具骨架的兄长。如果魏御尘主动服软,她可以找到万药谷的弟子为他治病,可偏偏无论如何威逼利诱,魏御尘只是瞪着他,气若游丝地怒骂着她的大逆不道:

“这天下……不会属于你一个女人。”

在不怕死这一方面,魏御尘倒是格外倔强。

不过事实真如他所说么?

在魏晓荷“不经意”的提醒后,自作聪明的魏御风设了左右两位丞相。左丞相余仲安,身世清白,性子贪婪虚伪,极容易把握;右丞相闻人夺,她好友的丈夫,出身大家,为人古板正经。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二人都是她的人。在这两位手握大权的丞相中徘徊,魏承民并没有如魏御尘所想,能堪大任。

也不能说半分差错也无,余仲安与魔教的勾结便在她的意料之外,若不是小九提前告知了她,恐怕她到现在还被蒙在鼓中。

听说燕跃门在江南抓了一众名为青鬼帮的魔教,而那青鬼帮正是余仲安的手下。这给了她一个主意,一个能让魏御风退位,又让余仲安下台的主意。

她让余仲安与太子翻破脸,余仲安不疑有他,让吴青招认了魏承民,直接勾来了苏鸿晔一行人。

至此,她的计划正式拉开了序幕。

魏御风对江湖的留念,魏承民对苏鸿晔的情意、魏承坤对仆人的暴虐,魏承秋对她的依赖……这些都是构成计划成功的诸多因素,魏晓荷在心中推演了各种可能性,而她表面不动声色,仍旧装作那个“吃斋礼佛、深居简出”的□□长公主。

整整十年,魏晓荷的心也渐渐被磨练得冷厉了,直到在北燕来访的那场聚会上,魏御风的话让她产生了犹豫。

彼时她将毒藏在了金饰中,准备将其掺入酒杯中,让魏御风毒发身亡。之后将魏御风的死赖在北燕使者身上,便可名正言顺地开战,将北燕纳入大齐的版图之中。

这一招并不光明,但胜在简单、有效。眼下北燕王病重,子嗣内斗,正是进攻的好时机,待到北燕沦陷后,她便可以逐渐向外拓展版图,抵御边境,一统天下。

一统天下…多么诱人的奖励,没有哪位帝王会放弃这份野心,当然,她也是。

她可以得到一切,唯一要付出的只有魏御风的命。不过她并不在意,已经杀了哥哥,难道还会在意弟弟吗?

她的心渐渐迷失在了更深的黑潭之中,权力、名利、金钱……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顾忌任何人,直到魏御风的那句天真的发问:

“我们毕竟是血亲,血亲之间何来僭越之说?”

魏御风的目光坦坦荡荡,她几乎要为这分单纯而发笑,又觉得莫名可悲。若正如魏御风所说,她又怎么会走到如今这步田地?

魏御风的言语十分真诚,丝毫没有对她的警惕。明明已经在皇宫浸润了十年,他却从未变过自己那急躁理想的性子。该说是赤诚之心,还是单纯无知?

她不信魏御风不知道自己的野心,但她知道自己计划的顺利离不开他的默许。

魏晓荷的心,真真切切地犹豫了。

她承认自己的心早已在算计中变得淡漠,父皇的死、好友的死、魏御尘的死……许许多多人在算计中死去,而她不想成为被算计的那个人,便主动执起棋子,去做裁定他人性命的棋手。

但那样,又与魏御尘何异?

魏晓荷蓦然惊醒,她恍然发觉自己陷入了某种迷障中,如醉初醒,如梦初觉。最终她露出了真心实意的苦笑,在心中抹杀了未成型的计划。

大齐的每个人都是她的子民,魏御风是,魏承秋是,魏清兰也是,为了自己那点欲望,真的就能置他们于不顾吗?她的本心原不是那高高的位子,而是高座之下的万千百姓,是她俯身才能触摸的灯火。

五更鼓残,曙色初开。魏晓荷端坐于矮榻之上,手按着雕龙凭几,目光透过珠串,扫过了殿中。

魏承秋坐在皇位之上,时不时看向珠帘后的她,神色迷茫而慌张。她一如既往的,用慈爱而温和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的侄子,少年获得了勇气,微微抬起了手。

群臣跪拜,山呼如潮。她心中澎湃不已,再难平静。

就算自己并未登上这位子又如何?

至少她已拥有这万里江山。

“是时,天子年幼,朝政皆决于帘后。”——《大齐史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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