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浅灰的信鸽在空中盘旋,圆头短颈,翅膀上两道黑楞,轻巧地落在了苏鸿晔的手上。
它圆溜溜的小眼珠子盯了他一会儿,似乎在判断面前的人是否是自己主人要找的人。随后它低下脑袋,啄了啄脚脖上绑着的纸条,示意苏鸿晔取信。
苏鸿晔解开脚脖上系着的红绳,摊开了信。抛开一大堆的寒暄后,信的结尾列了一张药方,并标明配合母蛊之人的心头血即可解蛊。
满打满算还不到十日,已经是极快的速度了。
这几日朝廷动荡不安,魏御风与闻人正清理着余仲安的党羽,几乎大半官员都遭了殃,大批颇有威信的老官下了台,一时间人心惶惶,风声鹤唳。
不过对于苏鸿晔,在皇宫的日子里就有些无聊了。闻人夺忙着帮自己父亲处理事务,燕不归总被北燕的那群人拉过去喝酒,李云遥与公主们交谈甚欢,只剩自己一人,竟觉得有些孤寂。
这时,一个脑袋探了过来,强行侵占了他的视线。
“有我在身边,哥哥还觉得不够么?”
阿玖抱起胸,蹙起好看的眉,故作生气。
苏鸿晔看见他这副样子,有些好笑地摸了摸他的头:“只是有些想念门派了。”
他的思绪有些发散。没有他的看管,也不知这些天门派内如何了?尤其是未央,几个师兄都不在身边,那丫头独自留在门派内,估计又要作威作福了。
阿玖眯起眼,正安静地享受着苏鸿晔的抚摸,听到这话,语气有些酸涩:“只是可惜,我却不是燕跃门的弟子,不能随时听到哥哥的声音。”
“但阿玖可随时到燕跃门作客。”苏鸿晔嘴角微微上扬,郑重地作下了承诺,“燕跃门永远欢迎你。”
“…唔。”出乎意料的,阿玖竟对他的承诺没有什么反应,反而睁着漆黑的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一直到苏鸿晔有些疑惑地看向他,他才慢吞吞地开了口:
“哥哥这话,就像是一个男子对女子说自己永远爱她一般,你觉得我会信吗?”
阿玖的语出惊人,让苏鸿晔一下子词穷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有些尴尬地将拳头抵在嘴角咳嗽起来。
见苏鸿晔说不出话,阿玖轻笑着为他找补:“当然,我知道这事与男女无关,方才只是与哥哥开个玩笑罢了——之后我会拜访燕跃门的。”
“咳咳…你只需提前知会我一声,我必设席盛情款待。”苏鸿晔逐渐放下了尴尬,真诚邀请道,“到时你携上兵刃,你我切磋一场,一分高下,如何?”
阿玖唇角微扬,浅笑着应下一声好。
周遭一时静了下来,二人默然相对。片刻过后,阿玖方才缓缓开口,语气闲散随意,仿若漫不经心的闲谈般,轻声问道:
“哥哥,你说,皇上会把位子给谁呢?”
说起这件事,苏鸿晔有些郁闷。本来皇上将魏承民放了出来,要重新归还太子之位。但魏承民却无论如何都不愿意重任太子,只说自己德不配位。
“纵是受余仲安胁迫,然恶行确系臣所为。每念及此,心中愧怍难安,愧疚郁结于心,无以自解。己身尚且不能心安自省,又何以安抚苍生、慰藉万民?”
魏承民如此说着,婉拒了魏御风的挽留,又说自己生性怯懦、见识浅薄,不堪朝堂纷扰,亦无心涉足宦海纷争,随后便请求魏御风,等解蛊之后便将他外放至偏僻之地,让自己过个闲散的日子。
魏御风沉默了许久,想到魏承民这些年来一直处于余仲安压迫下,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出于愧疚,最终还是答应了。
但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究竟谁来继承皇位?
“二皇子身有残缺,三皇子自请下放,五皇子不幸逝世,九皇子身世低微。”阿玖托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这样想来,也只有七皇子了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就是那个”身世低微”的九皇子,听得苏鸿晔想敲他脑袋,哪有这么说自己的?
意识到对方并不是门内的后辈,他只能放下手,略带责备地教训道:“阿玖,人都是由父母抚养而成,并不分什么高低贵贱。”
阿玖眨巴着眼,也不知是否认同这想法,漂亮的脸上仍然挂着温顺的笑意,虚心点头:“哥哥说得对。”
不过阿玖有一点说得不错,若是皇上遵守退位让嫡之约,那眼下只能由尚未及冠、心智不成熟的魏承秋坐上皇位了。
魏承秋啊……
是个品行不错的孩子,但一想到他那些稚气未脱的举动,苏鸿晔难免有些担忧,根基未稳,他能在这皇位上坐得长久吗?
苏鸿晔反应过来,微微摇头,这倒不是自己该想的事,此行燕跃门能做的都做到了,接下来等魏承民解完蛊,他们也就能打道回府了。
也不知道其余人是否也和自己一样,期待着早日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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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辛苦你了,余仲安的罪证终于梳理清楚,只待过后正式向皇上上奏,便能将他这些年结党营私、贪墨纳贿、构陷忠良之罪公之于众了。”
闻人正这几日颇为忙碌,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之色。自己儿子愿意协助自己,他很是欣慰,甚至动了想让闻人夺留在自己身边的想法。
对于父亲的体恤与夸赞,闻人夺只是微微垂眸,谦逊拱手道:“还是父亲雷厉风行,运筹帷幄,孩儿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不敢居功。”
闻人正注视着自己的儿子,胡茬微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几日后回去?”他问。
“等三皇子解蛊后便回去。”闻人夺如实回答。
“哦,哦……”闻人正一下一下地抚着胡子,似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显得莫名局促,许久后才干巴巴地问道,“你觉得燕跃门怎么样?”
闻人夺笑了笑,不是那种算计而精明的笑,而是勾起嘴角淡淡的微笑:“是个温暖的地方。”
温暖…听到这个词,闻人正的眼睛有些酸,从前他的妻子也时常提起这个词,那是形容家的。
此时恰好有一阵风掠过,吹起庭院中白色的花瓣,轻柔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闻人夺注意到了,替他掸走了那片花瓣。
闻人正恍然发觉,他的儿子已经和他一般高了。小的时候,闻人夺还要努力踮起脚尖才能够到他的胸口,如今伸手便能够到他的肩膀了。
念汀,你的儿子也长大了。
他想要抚摸自己儿子的脑袋,但踌躇许久,终究是将双手背在身后,将内心的苦楚按了下去。
“苏少侠不是在唤你吗?”他的脸上仍旧是云淡风轻的表情,“我便不送了。”
闻人夺向他抱拳躬身,行了个江湖上的礼。闻人正背着双手,沉默地看着他走出了府邸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