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地,魏承民心中生出一分痛楚,这滋味叫他难受,仿佛自己成了雨中的孤雀,找不见避雨的屋檐,也找不见同行的飞鸟。他清楚这痛楚来源于妒羡,却仍旧不可避地将怨恨投射到那个特殊的少年。
为何...同为家雀,他便可以有避风的宽檐?为何自己却只有尖锐的石块?为何自己遍体鳞伤、满身淋漓,也无法求得一分安宁?
魏承民从魏御风那里知晓了男人的名号,他名为苏望越,是江湖上声名远扬的侠客,同时也是矗立于大齐北境的一个小门派的掌门。他的徒弟,就是那位少年,名为苏鸿晔,是他最为疼爱的弟子。
魏御风向他絮絮叨叨着自己曾经在江湖上留下的丰功伟绩,而魏承民却无心在听了,脑中只剩下了魏御风口中反复提及的两个字。
江湖。
也许是出于好奇,鬼使神差地,魏承民差人从宫外买了一本《江湖风云榜》。他第一次翻开与江湖有关的话本,这本子里尽数是些名字,人名、武器名、门派名,每个名字后面会有一小段百晓生的批注,或是理性评析,或是趣闻轶事,简短精悍而又引人入胜。
当那些奇奇怪怪的名字铺开之时,一个新的天下渐渐呈现在他的眼前,而他立刻就被吸引了心神。这天下无君,也无臣,无贵贱之分,也无男女之别,人们以武力为尊,决出生死。没有争权夺利,没有勾心斗角,话本里的江湖永远黑白分明、纯澈简单,仿若一方远离朝廷的世外桃源。
而当他从故事中抬起眼,纯净的桃源便会消散不见,他又回到了诡谲多变的风云中。
朝廷之上的人们各自心怀鬼胎,却又隐藏得极好。他们将心思藏在彬彬有礼的笑容后,藏在恭谨得体的鞠躬里,藏在温文尔雅的言语中。然而,他们的眼中又显露出不同的心思——野心、忠心、杀心、恒心……这些心思交织错杂,如重重蛛网,裹得魏承民透不过气。
一个没有皇帝管着的朝廷,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们神情不一地盯着身为继承人的太子,而他低下头,避开那些探究的视线。
只要不去看,他便不会知晓那眼中的心思。
时间流淌而过,他的年岁渐长,权力却愈发式微。朝廷的官员们摸清了形势,知道了他的太子之位不过是个挂名头的虚饰,也大胆起来,并不对他认真看待。但魏承民并不在意,他顺从地完成所有被安排的任务。储学修德、治病救灾、体恤民情,他做得很好,也挣了个不错的名声。
或许也不是不在意,只是他身不由己,也只能任由自己在漩涡中沦陷。被禁锢的家雀若出了笼,也只会在空中跌落而死,魏承民知道自己若真的一走了之,也只会落得悲惨下场,所以他只能像以往一般,顺从、无知地活着。
好在虽然日子难熬,他到底有份盼头。江湖的风云总是变幻莫测,《江湖风云榜》也重刻了多版。他眼见着苏望越从英才榜的第一跳到了风云榜的第一,苏鸿晔慢慢爬上了英才榜的第六,而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燕跃门也一跃而至天门榜的第四位。
他愣愣地盯着苏鸿晔的名字,那个在他记忆里尚显稚嫩的少年,如今已成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英才侠客了。话本上写着,他带着自己的门派燕跃门,仅凭短短十年就让其兴盛至如此地步,“一肩担责,兴废继绝”。而他作为燕跃门的大师兄,活跃在各处,“除魔卫道,护守正纲”。
…真自由啊。
皇宫相遇的二人,如今已渐行渐远。一人如黄金笼中的家雀,啼鸣只为博笑;一人如高空中的飞燕,翱翔只为自己。家雀在笼中望向天际时,它的视线难免会被那双追逐流云的灰翼吸引。那是无法企及的高度,也是无法跟随的速度,所以对于家雀,飞燕是它理想中的一切。
苏鸿晔是魏承民理想中的一切。
魏承民念着他的名,脑中浮现出另一番景象,在那幻梦中,他成为了苏鸿晔,在江湖上潇洒来去,肆意恩仇。苏鸿晔是怎么做的,魏承民便怎么做;苏鸿晔是什么样子的,魏承民便是什么样子的。仿佛这样,他就成为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侠魏承民”。
但那幻梦终要破碎,当苏鸿晔在魏御风的威压下不退反进时,他忽而意识到自己的可笑,好似有一道利剑,将他自欺欺人的伪装揭开,露出虚伪的内里。
他绝无可能是苏鸿晔。
从他们第一次相遇时,他便应该清楚这个事实。他逆来顺受惯了,不敢与魏御风对视,不敢与两位丞相对视,更不敢与天下百姓对视。当他看到苏鸿晔瞪向魏御风的时候,心中最先冒出的情绪不是快意,而是莫名的惧意。也是从那时候起,他才堪堪悟出了这个事实。
但那又怎样呢?若无苏鸿晔,他连生存的勇气也失了依托。魏承民无数次地翻看着那本《江湖风云榜》,贪婪地摩挲着那个朝思暮想的名字。他将那梦中出现的渴望一并托于自己的笔中,最终写下那句诗: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苏鸿晔是他的寄托,是他的念想,是他的自由。
他心悦的,从来都是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