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谁?”闻人夺并不认识霖姑姑,他看着那个浮着的脑袋皱了皱眉,“好残忍的手段。”
几个力士哆嗦着将放着脑袋的水桶搬到一旁,将绑着钩子的竹竿又放了下去,过了一会儿,几个人一起用力把竹竿提了起来,一个圆滚滚的东西被钩了出来,滚落在地。
“又…又一个脑袋!”几个力士软了腿,他们丢了竹竿,说什么都不肯继续打捞了。无奈之下,闻人夺只好放他们离开。
“这是王净的脑袋。”力士离开后,闻人夺指了指那颗滚落在泥地里的脑袋,那是个中年男人的脑袋,男人紧闭着双眼,脸颊圆润,下巴上覆着青色的短胡茬,“看来他确实死了。”
闻人夺的脸上带着嫌弃,他离那口水井和两个脑袋远了些,让苏鸿晔他们继续打捞。苏鸿晔知道闻人夺有洁癖,不愿意碰这些东西,拿了那根竹竿,和燕不归继续打捞。几只手臂、大腿、甚至连躯体的部分也被钩了出来,被放在一边,拼凑起来,正好拼出两具完整的尸体。
“这两人应当是同一人杀的。”闻人夺看着躺在地上、衣裳残破的霖姑姑,脱了自己的外袍,盖住了她裸露在外的肌肤,“王净是早被解决的,至于这宫女…也是不走运,许是看见了王净被杀的一幕,也被灭口了吧。”
苏鸿晔有些默然,他不知道要如何面对那些忧心霖姑姑踪迹的宫女。在宫中,人们会津津乐道吏部侍郎的死,却并不会在意一个同样死于凶手的不起眼的宫女,就算提上一嘴,或许还会编排起东宫侍女与吏部侍郎之间是否有一段私情。
明明昨日还带着他去卧房,转眼间却…若说是世事无常,是对她死亡之事的漠视:若说是命中不该,却又是迟来的无用同情。万般言语在喉头翻涌,最后也只能道一句:
“…愿她来世康宁。”
“我会给这个宫女的家人一些银两补贴,也只能做到这样了。”闻人夺叹了口气,“总之,将这个作为证据呈给皇上,太子之罪也该盖棺定论了。”
他的神情放松下来,这时候他又瞥了眼燕不归,故意咳嗽道:“对了,燕不归,刚刚我太生气了,或许会有些口不择言…你不会在意吧?”
燕不归摇头:“不会。”
闻人夺满意地摇了摇羽扇:“那样便好,我其实也想说一声对…”
“你不值得。”
燕不归冷冷吐出几个字,闻人夺的手顿时僵住了。末了,燕不归又添了一句话:“大师兄,永远是,苏鸿晔。”
闻人夺白皙的脸上肉眼可见地涌上怒意的红潮,他攥紧了握着扇子的手,咬牙切齿地念着男人的名字:
“燕!不!归!”
燕不归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庭院,他的步子很大,不久就消失在门后。他的身形离开后,闻人夺放下了羽扇,面上的怒气也消散干净,露出有些复杂的神色。
苏鸿晔走到他身边,问:“知道错了?”
“…用不着你提醒,我自己会去领罚。”闻人夺没看他,将脑袋扭到一旁,“父亲的人快要来了,你可以先走了。”
“信。”苏鸿晔朝他伸出手。
闻人夺“唰”地转回头,面色扭曲地与苏鸿晔对视。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用扇子朝自己的脑袋重重敲了一下。
“苏鸿晔,我真讨厌你。”闻人夺咬着牙,从腰间的口袋里拿出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啪”地一声摔在他的手上,“善后的事情你别想了,自己去面对皇上的怒火吧!”
“到时候我会注意情况的。”苏鸿晔收起了信纸,见闻人夺不准备和自己说话,向他轻轻点头后离开了庭院。路上,他看见几个穿着圆领短打、看上去像是皂隶的男子正在向庭院里跑过去,应当就是闻人夺所说的“父亲的人”了。
他的脚步渐渐慢了下去,熟悉的长廊出现在眼前,那几个洒扫的宫女仍然聚在一起小声说着些什么,那个和他搭话的宫女看见了他,眼前一亮,拉了拉身旁宫女的袖子,几个女孩一起跑了过来。
“大人,您找到霖姑姑了吗?”女孩的眼睛闪着亮晶晶的光彩。她看上去并不比未央大,倒不如说,这些入宫的宫女都是在年幼的时候就被送进了宫中,她们在掖庭长大,与自己的家人相隔,几乎是下意识地寻求年长宫女的庇佑,也是真心实意地管她叫姑姑。
苏鸿晔沉默了片刻后,最终还是说了一个谎:“她…她昨日被送出宫,已然回家了。”
一个小宫女眨了眨眼睛,似乎要说些什么,另一个宫女抢在她前面说话,朝苏鸿晔笑了笑:
“原来是这样啊,那我们也可以放心了。”
苏鸿晔有些心虚,他很少说谎,所以也不知道自己的话是否可信。好在几个宫女看上去十分信服。她们先是因为霖姑姑的出宫失落了一会儿,又很快因为她没有失踪而由衷开心起来。她们向苏鸿晔表达了感谢,甚至热情地给他塞了二两碎银——虽然苏鸿晔并没有接受。最后,她们站在原地向苏鸿晔挥手,目送着他离开。
“那个大人说霖姑姑回家了。”见苏鸿晔已经离开,刚刚那个想要说话的小宫女终于没忍住,好奇道:“但是霖姑姑不是孤儿吗?她要回哪里呀?”
一开始向苏鸿晔搭话的那位宫女点了点她的鼻头:“笨呀,霖姑姑虽然没有家,但是她可以建一个新的嘛,霖姑姑应该是回自己的家乡,去建自己的家了。”
年幼的小宫女懵懵懂懂地点头:“好,那等我出宫了,我要去看看霖姑姑的家!”
另外几个稍微年长的宫女笑了起来,不知为何,笑容却显得苦涩。笑完过后,她们重新拿起了扫把,开始又一轮的清扫。
要扫的地还有很多,要做的工作还有很多,要等待的时间还有很长,在那之前,她们还来不及感受到任何悲伤与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