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了一盆水将手洗干净后,苏鸿晔也赶到了东宫。闻人夺与燕不归不见踪影,不知去了哪里搜寻王净,而他一眼就看见树下的魏承民。魏承民穿着紫袍的公服,头发未曾冠起来,松松散散地披着,将毫无血色的脸衬得苍白。看起来他站在那里有一段时间了。
魏承民也见着了他,嘴唇翕动着似乎说了些什么,随后别开脑袋,不再与苏鸿晔对视。
他自以为声音很小,但身为习武之人,苏鸿晔听力卓绝,很轻易地就能听到他在说什么。他念叨着一句诗,正是那天苏鸿晔在他卧房中的《江湖风云榜》中用小楷写下的那一句:“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苏鸿晔觉得魏承民的脑子似乎有些问题,右丞相的人在他的宫殿中大肆搜寻失踪的官员,他还有心思念酸腐情诗。苏鸿晔摇摇头,不再看他,朝与他相反的方向走去。在他的身后,魏承民身形一顿,脸色更白了。
苏鸿晔依着自己昨晚的记忆,往丽正殿那边走。白日时分,几个宫女在廊内洒扫,她们似乎对忽然出现的苏鸿晔很是好奇,一边做着自己的事情,一边用小心翼翼的目光瞟着他。
忽然,一个胆大的宫女朝他走了几步,期期艾艾地朝他搭话:“这…这位大人,您是不是昨晚和霖姑姑一起走的那个客人?”
见苏鸿晔面带疑惑,她放下手中扫帚,比手划脚地描述:“就是一个大约三十多岁的宫女,穿了身草色的对襟褙子,头发是盘起来的,插着一根木簪,总是绷着脸,腰背挺得很直。”
听到宫女的描述,苏鸿晔脑中的形象渐渐清晰,正是昨晚那个对他谎称魏承民在卧房内的宫女。于是他点了点头:“确实是她带我去的卧房。”
宫女眼前一亮,仿若见到救星:“那您知道霖姑姑在哪里吗?她从昨晚和您走了之后就再也没回过掖庭,今日的晨会也不见她过来…我们都很担心她!”
那个宫女…若苏鸿晔没记错,在带他到了卧房后就走了,他也没注意她的去向。他只好略带歉意地告诉那个宫女:“对不住,我并未注意。若有她的踪迹,我会及时告知你们的。”
朝这边悄悄竖起耳朵的几个宫女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叹息,朝苏鸿晔搭话的宫女那宫女勉强地笑笑,也不知信不信这番话:“对不住,打扰您了。”说罢朝苏鸿晔行了一礼,心不在焉地扫起地来。
苏鸿晔也不好再说些什么,道别了那群宫女,加快了步伐,走出长长的廊道。
在丽正殿四处转了几圈,他确认了这里没有什么与失踪之人相关的痕迹。难道魏承民将吏部侍郎藏到了其他地方?但是据他所知,东宫除了日常所居的丽正殿外,其余宫殿如崇文馆、崇教殿等,外人皆可拜访,若是将王净藏在那些地方,真的不会被人发现么?
内心这么思索着,苏鸿晔脚步不停地离开丽正殿,往崇文馆的方向走过去。他以前偶尔来过几次崇文馆,稍微清楚里头的格局,搜寻起来应当比其他地方容易。
崇文馆前堂后库,分议事的主殿、藏书的书库、还有作为斋舍的厢房与门屋,是一座二进的院落,因此占地极大。主殿作为讲堂,空间宽阔,一览无余,并没有什么适合藏匿的地方,苏鸿晔随意看了几眼就走了过去,一脚迈入庭院中。庭院中种植着高矮不一的松柏,葱葱郁郁的常青树间,一个熟悉的背影钻入他的眼帘,让他停了脚步。
“不归?”
高大的卷发男人蹲在一棵低矮的松树旁,听到呼唤,往这边转过头。他看见了苏鸿晔,却并不起身,反而朝他轻轻招了招手,似乎让他快点过去。
苏鸿晔心中生出一点疑惑,他加快了步伐朝燕不归走过去,刚准备问对方发生了什么事,忽然顿住身形,动了动鼻子。
空气中是笔与宣纸的气味,混着一些松柏沉稳的木质香气,以及一丝微不可闻的血腥气。苏鸿晔先是怀疑是自己手上的血还未洗干净,但他很快就发现,血腥味来自燕不归的身前。
燕不归往一边让了让,让他看见了身前的一口水井。井口很小,大约只有半个他的身子宽,井边放着一个装满水的水桶,血腥气正是从那水桶散发而来。
“水里有血,很少。”燕不归指着那个水桶说,水质清澈,看着并没有什么问题,但苏鸿晔鼻子灵敏,而习惯审讯的燕不归对血腥味极其敏感,他们立刻发现了水中的不对劲。
“你是说,井里面可能有尸体?”苏鸿晔探头看了看井口。水井幽深,一眼望不到底,只能看见一片漆黑。
这井口实在太小了,根本无法容纳人,除非将那人的四肢砍断…如果是那样的话,这凶手实在是太残忍了。
“不归,你去找闻人夺过来,让他把里面的东西打捞出来。”苏鸿晔头也不回地吩咐,许久之后却没有听到应答的声音,有些疑惑地向后看。
燕不归愣愣地盯着他,两道粗眉皱成一团,浅色的眼里明确地表达出担忧:“你的身上,也有血。”
苏鸿晔嗅了嗅自己的手腕,因为赶得急,并未用香皂,还残留着淡淡的血气。他无奈地将手收回去:“别担心,不是我的血。”
燕不归点点头,看起来放心了许多,转身离开了。不久后,闻人夺咋咋呼呼的声音就从主殿那边传过来,身后还跟着一大串杂乱无章的脚步声。
“快快快,把里面的东西捞起来!”闻人夺出声指挥着身后跟着的一群力士,这些都是服侍东宫的杂役,不知道为何他却命令得如此理直气壮。他看见蹲在井边的苏鸿晔,不耐地挥挥手,“苏鸿晔,你一边去去,今天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别碍着我找王净!”
苏鸿晔朝他伸出手:“还我那封信。”
闻人夺不客气地拿着羽扇要打他的手,却被躲了过去,只能用扇子捂住嘴,露出的眼睛里写满无语:“我不是说过了,那证据不算数吗?我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秘密,你别给我又捅出来了。”
说罢,他眯起眼睛,语气意味深长:“再说了,王净作为与魔教勾结的朝廷官员,若当真在东宫死了,那也算太子殿下‘毁尸灭迹’的证据吧?”
闻人夺说得不错,但自己花了好一番力气得来的证据却不得不作废,难免让苏鸿晔觉得有些不值。况且,前提是那水井里确实有王净的尸体……
“大…大人!”一个力士忽然惊恐地喊出声,“这…这儿有个脑袋!”
“哦?看来确实是王净的……”
“不…是个女人的脑袋!”
闻人夺的折扇开了一半,没挡住抽搐的嘴角,也没遮住迷茫的眼睛:“女子?”
水桶里浮着一个泡得肿胀的脑袋,苍白的脸蛋上,眼睛紧闭着,嘴角绷得笔直。黑色的长发凌乱地散在水面上,几缕发丝缠在一起,露出一根木质的发簪。那根发簪苏鸿晔认识,那张脸他也认识,她们属于刚刚那群宫女口中的不见踪影的“霖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