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玖愣了,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垂下的双眸浮现出某种黑沉沉的不明情绪。有那么一瞬,苏鸿晔的后颈传来森森冷意,但当他凝神看过去后,阿玖已经重新挂上浅浅的笑意。
“好哦。”阿玖笑眯眯地盯着苏鸿晔,“我就在外面等哥哥。”说罢,他走出客房,为他们关上了门。
门关后,燕不归仿佛一下子卸了力气,慢慢在椅子上坐下。他抬起眼看苏鸿晔,清澈明朗的靛青瞳孔微微震颤,宛若平静湖面震荡起阵阵涟漪,将那双眼里想要表露的所有情绪都融为模模糊糊的一团,遮挡于乱波之下。
燕跃门的所有人都知道,身为执法堂的大师兄,燕不归从来不会笑,永远都是一副冷淡的模样。但只有很少一部分人清楚,燕不归不笑是因为他天生做不出太大的表情。除此以外,他和其他弟子别无二致,一样会感到愉悦,感到痛苦,感到哀伤。
“不归。”听到苏鸿晔的呼唤,高大的男人缩紧了身子,下意识地像小时候那样,往自己的好友身边靠过去,却忘了自己的体型过于高大,差点将苏鸿晔撞了个踉跄,只能将脑袋凑进他的怀里,迟迟不吭声。
苏鸿晔轻轻摸着他墨色的卷发,翘起的发丝并不顺滑,摸起来有一股很明显的阻力,手指插入发卷后,总有不安分的发丝缠住他的指头。苏鸿晔耐心地替他理顺一缕缕发丝,埋在他怀里的脑袋一动未动,任由他拨弄自己的头发。
不知过了多久,脑袋动了动,抬了起来,深邃的眼睛像暮色初临的天际,泛着淡淡微光。苏鸿晔了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心情好些了?”
燕不归点点头,坐直了身子 ,轻声唤着他的名字:“…阿晔,我怕。”
门外响起奇怪的声音,像是碗筷摔碎的声音,伴随着阿玖的道歉声,但又很快沉寂。
苏鸿晔疑惑地看了眼房门,又收回了视线,安抚自己的好友:“别怕,我在。虽说闻人夺总是这样嘴毒,但这次他确实过分了些,事后我会将这件事告诉明凌长老,无论如何,他都应该为逞口舌之快受点代价。”
燕不归抿紧唇,攥紧了苏鸿晔的衣袖:
“不是他,是他们。”
苏鸿晔皱起眉头,听懂了他的意思:“北燕的人又来信了?我不是说过,北燕的信都要丢掉吗?”
“可是…”燕不归垂下眼眸,“他们说,公主,会出事。”
公主…只能是和亲的永安公主了。北燕为了要挟燕不归回去,竟然连大齐公主的命都能拿来做代价吗?苏鸿晔的心中生出怒气,他握紧了搭在燕不归双肩上的手,语气却愈发缓和,如同在安抚不安的孩童:
“别怕,有燕跃门,有我,一切都不会有事。”
这只是一句简短的安慰,燕不归却舒展了眉眼,似乎毫不怀疑这句话的可信度:“嗯,不会有事。”
见燕不归的心情回复了些,苏鸿晔拍拍他的肩膀:“好了,闻人夺已经先一步去了东宫,我们也不能慢了脚步。若是被那家伙抢先找到线索,或许又要摆出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
燕不归急了:“不要,被他笑。”他站起身,快步走到房门口,回头看了苏鸿晔一眼:“阿晔,我先走?”
“你先走,我同九殿下慢慢走过去。”苏鸿晔看着燕不归的身形消失在拐角处,自己也出了房门。房门旁,阿玖抱着胸半靠在墙上,正等待着他。他的衣摆上沾着深色的酱汁,袖口也湿了一大块,似乎刚刚那场骚动将他弄得很是狼狈。
他见到苏鸿晔,敛了眉目,长长的睫毛颤动着,瞳仁里似含着一汪秋水,漫着水雾:“哥哥,我的手受伤了。”他伸出手,纤细修长的莹白指尖突兀地多了一抹红,血珠滴滴答答地向地面坠落,绽开点点嫣红的花。
阿玖露出可怜的表情,似乎正等待着苏鸿晔的安抚。然而,他的手腕却被抓住,重重向墙上摔去。血顺着腕间向下流淌,将那人的手也一并染红。
”你刚刚想杀了不归。”苏鸿晔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阿玖歪了歪脑袋,嘴角噙着笑意,回答却是驴头不对马嘴:“哇,是这样吗?哥哥没有提醒,我都不知道呢。”
苏鸿晔的力道大了些,阿玖白皙的手腕顿时多了几道红痕。纵然如此,阿玖却没有反抗,他盯着自己受伤的指尖,明明只是一道小小的划痕,却源源不断地涌出点点血液,将抓着手腕的那只手染上鲜红的血迹。先是修剪整齐的指甲,然后是关节处的褶皱,再然后是紧闭的指缝……阿玖舔了舔嘴唇。
“阿玖,我们是朋友。”苏鸿晔的语气里是警告,也是劝告,“倘若你不愿和我为敌,那么也不要和燕跃门为敌,好吗?”
阿玖将视线转回他的身上,和他对视,忽而笑了:“…不好哦。”
他俯下身子,向苏鸿晔的鼻尖轻轻吹了一口气,如愿看见对方猛地向后退了一步。他笑了起来,手腕用力,将苏鸿晔向自己这边扯了过来,轻声开口,语气恶意:“因为我真的,真的非常讨厌那个人。”
“他为什么叫哥哥‘阿晔’?他为什么要让哥哥摸他的头发?他为什么可以躺在哥哥的怀里?为什么呢,哥哥,你知道为什么吗?”
苏鸿晔松了手,一把推开阿玖,阿玖踉踉跄跄地后退,身躯倒回墙上,漆黑的眼里露出执拗的疯狂:“哥哥,你告诉我,为什么他可以和你这么亲近啊?”
阿玖…是这样的性格吗?
和昨晚那副乖巧的模样相比,眼前这个疯狂的阿玖让苏鸿晔莫名觉得不安。
…不对劲,直觉告诉苏鸿晔,他应该先安抚住阿玖。
“…你也可以。”苏鸿晔缓声道,“你也可以让我摸你的头发,你也可以躺在我的怀里,我也可以同你这样亲近。”
说罢,他犹豫了下,还是向阿玖的脑袋伸出手,谁知,手还没有触到头发,却被猛地抓住了。
“不行哦,哥哥。”阿玖用染血的手紧紧扣住他的五指,微笑道,“不可以用碰过他的手再碰我。”
“除非…”他低垂着眼注视着相扣的手,咧开嘴微笑着,艳丽的面容上满是癫狂的鬼魅,宛如绽开血色的彼岸花。他的手掌各处忽然迸裂出细小的伤口,血液汩汩而流,将苏鸿晔的手心彻底染红。阿玖屈膝弯下身子,将他染血的手放在自己的脑袋上,弯起眼睛舒展笑容,“这样就可以了。”
“摸摸我的头发,哥哥。”
苏鸿晔沉默着抚摸阿玖的头发,本如绸缎般柔顺的头发此刻混着血液,摸起来黏腻无比。头发沾血应当很不舒服,阿玖的脸上却带着享受的神情。他将脑袋埋进苏鸿晔的怀里,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心情好些了么?”不知道过了多久,苏鸿晔感知到怀中的脑袋动了动,于是轻声询问。
“…嗯。”阿玖抬起脑袋,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表情也平静了许多,“对不起,哥哥,我刚刚有些失态了。”
苏鸿晔松了口气,看来阿玖恢复了正常。他有些想询问阿玖刚刚怎么了,但又怕再见到那副疯狂的样子,于是只好将话题带过:“…你的发上尽是些血,快些回去洗洗吧。”
阿玖盯着自己满手的血,面色有些难堪,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事情,掩饰似的后退了几步:“对不起,哥哥,我这个样子应该很丑吧。你先走吧,我…过一会儿便来。”
阿玖也匆匆离开了,只留下苏鸿晔在原地,看着染血的手掌,露出无奈的苦笑。
自己这幅样子…要怎么和不归他们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