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当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苏鸿晔掩饰般地移开话题,询问阿玖:“那纸上写了什么?”
阿玖带着怀疑的神色盯了他一会儿,但还是听话地回答道:“哥哥要的证据。”
证据?苏鸿晔心中一惊,连忙接过那张纸。纸上留着两种字迹,一种是和方才见过那句诗一样的端正小楷,另一种则是行云流水的飘逸字迹,略带锋芒。看起来这似乎是一张密信。
飘逸字迹:“门客日增,亟需备粮。已与福满楼东家商议,彼已嘱青鬼整饬仓廪,赶赴东宫。待粮车至日,莫忘点验交割。”
端正小楷:“悉知其上。”
这应当是魏承民与某人的书信,看内容,似乎是那人通过魏承民从福满楼往皇宫运来了大量粮食。那“青鬼”应当就是青鬼帮,万福满通过青鬼帮与皇宫建立联系,让他们暗中运送米粮至东宫,再由魏承民交赴那人。
苏鸿晔心中如有警钟敲响,他面色肃然,将这张纸折好了放进怀中的袋里。这是魏承民与魔教勾结的证据,须得好好保存,到时候呈堂供证之时,凭借这个才能让陛下断了护短的心思。
他将房间复原,仍然与来时一样,从窗户无声地翻出去。待回到了自己的卧房,他又仔细摸了摸胸前的夹层,才安了心。
“今日多谢你相助,阿玖,快些歇息吧。”苏鸿见阿玖坐在床边迟迟不愿躺下,出声催促。他自己则脱了一层外衣,将信包紧,抱着外衣躺在案几旁的软榻上。
阿玖惊愕地眨眨眼,并未料到这个景象:“哥哥,你…你不在床上休息吗?”
这床确实很舒适,但苏鸿晔方才在榻上都差点睡过头,他生怕自己又一次因为睡觉误事,因此摇头拒绝:“不了,我浅眠片刻便好。”
阿玖一听,顿时咬紧了下唇,眼波似含了夜露,欲坠不坠,做出惹人怜惜的模样:“可是…哥哥,你今日又是押送重犯,又是与皇上叙话,又是夜潜东宫,心力交瘁,若是再不好好休息一番,阿玖也是会担心的。”
他顿了顿,又道:“…燕跃门的弟子们,应当也会担心的。”
一瞬间,似乎有个扎着丸子头的小女孩在苏鸿晔的脑里蹦出来,大声指责着他为何不休息。还有一个扎着蓝色发带的小少年,紧张地念叨着睡前要做好哪些课业。
苏鸿晔不禁微微露出笑容,明明只离开了三日,他却已然开始想念起门内的一切。皇宫规矩森严,不允许佩剑,他的碧渊被放在客栈整整一天,不知会不会感到孤独。虽然嘱托了燕不归好好保管,但终究自己不在身边,他还是有些焦急与爱剑无法早日相见。
各种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化为沉沉困意。苏鸿晔揉了揉眉心,才觉得身心无比疲惫。他又看了眼阿玖,对方已经盖上被子了,期待地看着自己,双眸中若有点点星光。
犹豫片刻后,他最终还是将外衣放在床边,坐上了床。棉絮放得很足,触感柔软,一入被中,夜晚的寒凉顿时被驱散,转为温润暖意。阿玖缩在被子中,只露出半个脑袋,笑眼弯弯地看着他。
“哥哥。”阿玖的声音被埋在被中,有些闷闷的,“不许偷看我哦。”
苏鸿晔将蔓至自己这边的发丝拨开,闻言失笑:“我不是这般人,你大可无需担心。”
“不是这个原因。”阿玖的眼睛总让他读不懂其中深意,有时漆黑如墨,深不见底,有时又像现在这般,清眸如水,熠熠生辉,“有人告诉我过,我笑的时候最好看,但我睡着的时候并不笑,若是叫哥哥见了那副丑陋的模样,阿玖会伤心的。”
只是这个原因?苏鸿晔觉得荒谬,但阿玖的语气太过认真,让他竟有一瞬真的觉得对方害怕他见到自己奇怪的样子。
他凑近了阿玖,对方的身子微微僵了,却乖顺地靠着他的胸膛,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脖颈上,略微急促。就像对待每一个迷茫的后辈,苏鸿晔将手放在阿玖的头上,轻轻拍了几下。青丝柔软,就像抚弄着一段云锦,浮动着清浅的香气。
“阿玖。”苏鸿晔放缓了语气,“你要知道,在乎你的,并不会在乎你的相貌;在乎你的相貌的,也并不在乎你。若是有一个人同你说不喜欢你不笑的模样,不要信他,他也未必是真的在乎你。”
阿玖的呼吸变浅了,却将脑袋埋得更深了些:“那哥哥呢?你在乎我的相貌吗?你觉得…阿玖长得如何?”
平心而论,阿玖是苏鸿晔见过的最漂亮的男子,或许是因为男身女相,那份具有侵略性的美艳比大多数女子平添一些媚意。尤其是笑起来的模样,眼波流转,更是勾人心魄。只是……
“再美丽的容颜百年之后也不过枯骨一具,若是过分执着于此,反倒会失了本心。”苏鸿晔点了点阿玖的额头,对方瞪大的眼里难得露出了一丝惊慌,“你便是你,无需由我评判。”
相触的肌肤间,隐隐约约能感受到寸心微动,乱了一瞬。
阿玖将脑袋整个埋进了被中,好半天,忽而轻轻地笑起来:“纵然哥哥这样说,我却更不想让你看到那个样子了。这样,我们相背而睡如何?如此,我便可以安心入睡了。”说罢,他转了个身,似乎要掩住什么一般,不叫苏鸿晔看见他的脸。
嗯…苏鸿晔难免郁闷,卧谈明明对其他人都很有用,对阿玖却不起作用,难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但见阿玖一动未动,似乎已然入睡,自己便也转过身,掩了被子。没过一会儿,他的意识便沉沉而去,睡梦之中,他的背后似乎响起一道轻轻的叹息。
“本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