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班，我特意绕路，去了元奈生前最想去却一次都没去过的小型海洋馆。

他日记里写过：听说海底很安静，没有疼痛，没有心跳，没有倒计时，我想去看看。

我买了票，一个人走进幽暗的通道。巨大的玻璃墙里，鱼群缓缓游过，蓝光漫满全身，冷得像他生前的指尖。

我刚站住，身边就轻轻一晃。

元奈出现了。

他穿着我给他买的那件薄毛衣，脸色在蓝光里显得格外白，眼睛睁得大大的，像第一次看见世界的孩子，一眨不眨地盯着海底，连呼吸都放轻了。

“真的好安静。”他小声说，声音轻得像泡沫，“和我想的一样。”

我侧头看他，心脏已经开始发疼。

他的身影是半透明的，鱼群从他身体里穿过去，没有一丝阻碍。

我伸出手，习惯性想牵他。

我的手掌张开，他的手也轻轻抬起来……

我们的手指在空中交错，穿过，落空。

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都像刀尖扎进掌心。

“元奈，”我声音开始发抖，“你把手给我。”

他乖乖地把手抬起来。

我用力一握，握住的只有冰冷的海水味和空荡荡的风。

“我抓不到你。”我眼眶瞬间红透，“我为什么抓不到你？”

他看着我，眼里慢慢浮起水光，却还在努力笑：“没关系，我就在你旁边啊。”

“我看得见你，听得见你，陪着你，这不就够了吗？”

够吗？

不够。

远远不够。

我想要的不是幻影，不是声音，不是空气里的错觉。

我想要体温，想要重量，想要真实的手掌，想要他咳嗽时我能拍他的背，想要他冷的时候我能把他抱进怀里。

我想要活着的元奈。

而不是一个一碰就散的影子。

“你过来。”我声音哑得裂开，“你过来让我抱一下，就一下。”

他慢慢靠近，轻轻靠在我胸口。

我立刻张开手臂，死死抱紧。

可我的手臂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抱了个空。

我的胸口没有重量，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他生病时微微急促的喘息。

我抱的，是一整间屋子的寂静。

是一整片海底的荒凉。

“我抱不到你……”我终于崩不住，眼泪砸下来，砸在他透明的肩膀上，穿过去，落在地上，碎成一片冰凉，“我为什么抱不到你啊……”

他抬起手，想擦我的眼泪，可指尖一次次穿过我的脸颊。

他急得眼眶发红，轻轻咳嗽起来，咳得肩膀发抖，和生前一模一样。

我慌了，立刻去拍他的背。

我的手一遍遍地穿过他的身体，什么都碰不到。

“你别咳，我给你倒水，我给你拍背，你别疼……”

我语无伦次，手忙脚乱，像个彻底疯掉的人，“我求你了，别疼，我受不了……”

他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靠在我怀里，虚弱地笑：“我不疼了，真的，早就不疼了。”

“可我疼。”我吼出来，眼泪疯狂往下掉，“我看着你咳，我碰不到你，我救不了你，我比死还疼——”

这句话一出口，我整个人都垮了。

我终于承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