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每天的餐食都是冷的,他们的宫室偏远,送膳的宫人嫌提着重,只放几块儿炭在盒子底下温着充充样子,等到了桌上早就凉了。
唯一能让他感到慰藉的,便是林美人属实算是个好母亲。
无论多晚,只要他踏进静怡轩,总能看见暖黄的灯火和林美人等候的身影。
“珩儿回来了?”等到看见他的身影,林美人就会放下手头的事迎上来,自然地替他脱下外套,用纤细温暖的手轻轻贴贴他的脸颊,“快暖暖。”
案几上永远放着一盅温着的汤品,有时是简单的鸡汤,有时是清润的梨汤,用料或许不及其他皇子殿中的珍贵,却一定是她花费心思亲自熬煮的。
晚上,因他嫌弃送来的碳不好,睡前都会让宫人把炭盆挪远点,但是夜里总能隐约听见有极轻微的响动。
李珩悄悄眯着眼,看见林美人正小心翼翼地换下他床榻里那个已然微凉的汤婆子,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他。
做完这一切,她亲手试了试被子里温度,替他把被角压好才肯走。
“母妃,您不必如此费心.....”终于在一次深夜,他忍不住开口,“屋里还有地龙,儿子不冷。”
林美人回身,就着殿外廊下昏暗的灯光对着他笑,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指尖还带着过去做宫女时磨出来的薄茧,但是动作却异常轻柔。
“快睡吧。你白日要在重华宫耗心费神,若晚上再睡不好,第二天哪来的精神头?”
她凝视着他,目光里是纯粹的满足:“不用那么拼,只要看着你好好儿的,母妃心里就再满足不过了。”
他喉头微哽,之后便再也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
这份毫无保留的将他视作整个世界的母爱,对李珩这个曾经失去双亲的孤儿而言,太过诱人了。
他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温情,任何话语都显得无比空洞,最终只能握紧了手中的书卷更用心的苦读,希望能以此让他们母子过得好一点。
在众人还在慢慢熟悉古代生活的时候,太后的圣寿到了。
镇守西北的英国公沈擎除了按制上表贺寿外,更在奏疏末页以极为真挚的笔触陈情。
说自己多年戍边,只留妻子尽孝于大长公主膝前,心中惭愧,膝下仅有的一双儿女,也是许久未见,难忍思念。
言辞恳切,令人动容。
他恳请陛下体恤,允其于年底回京述职,略享天伦。
奏表呈上不过三日,内阁便连颁两道谕旨。
第一道是明发英国公的敕谕: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英国公沈擎,忠勇体国,朕心甚慰。览卿思亲之奏,情词恳切。然北狄虽无大衅,小扰未绝,边关重镇,实赖卿坐镇安抚。着沈擎恪尽职守,毋庸返京述职。朕体恤卿与夫人伉俪情深,特恩准卫氏北上,夫妻团聚,以慰相思。"
第二道则是颁予沈府的。
"英国公长子沈清远,幼承庭训,聪敏端方,着即册为英国公世子,赐玉冠一顶,麒麟服一袭。长女沈清一,柔嘉维则,淑德含章,特封为福宁郡主,赐鸾绶金冠。另,大长公主年高德劭,朕心甚念,特加赐食邑三百户。"
卫氏谢恩领旨后,就在府中闭门不出,第二天便递牌子求见太后。
但是见到这位姨母太后,她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开口的机会。
“哪有把寡母一个人放家里的道理?让你一个人去,一是为了不让孩子们北上受罪,二是留下承重的长孙侍奉嫡母才能全了你们夫妻的孝道。”
“清远如今跟着王太傅进学,那可是多少人求不来的机缘。你素来最重孩子前程,舍得白白耽误了他?”
卫氏心想大不了自己不去了,便开口说自己担忧儿女,可太后立刻打断了她,说出了最让她绝望的一句话。
“就算没有生育过,大长公主还能看顾不了已经七八岁的孩子?不过姨母也知道你的慈母心肠,哀家已经跟皇帝商量过了,把清一接过来哀家宫里养着,你从前住过的偏殿都已经收拾好了,你一会儿过去,正好看看要增添些什么”
“你的婆婆是皇帝的亲姑姑,哀家又是你亲姨母,你的小姑子掌着六宫大权,这三重姻亲,血浓于水,你还怕孩子在这里受委屈不成?”
“你们夫妻多年未见,你要早些启程免得夫君担忧,再多生几个孩子才是正理,府里就两个孩子实在不像话。”
句句体贴,字字诛心。
卫氏失魂落魄地告退,连容妃宫里都未去便径直回府。
晚膳时分,沈家兄妹见母亲这般情状,心中早已雪亮。
席间寂静无声,最终还是卫氏先打破了这份平静。
她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你们在京中要好好的。"
说罢她突然起身,不住地为儿女夹菜,"多吃些,娘去看看你们爹爹就回来......"
话音未落就已背过脸去,广袖遮掩下,只能看见她肩头轻轻颤抖。
沈清一低头看着碗中堆成小山的菜肴,翡翠虾仁在烛光下显得更加晶莹透亮,可她却下不了筷子。
卫氏擦完眼泪,她扭头看着女儿乖巧的眉眼,又看向儿子沉静的面容,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娘..."沈清远起身,轻轻扶住母亲的手臂,让她坐下:"西北苦寒,您这一路要多保重。"
沈清一也放下银箸,走到母亲另一侧,握住她冰凉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给她捂着:"我们会好好听话的,等您和爹爹回来。"
卫氏看着这一双懂事的儿女,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将两个孩子紧紧搂进怀里,几乎说不出话:"是娘没用,连你们也只能让人摆布..."
"娘别这么说。"沈清远轻声打断,"陛下既然同意让清一进宫陪伴太后,想必也会多加照拂。我会勤勉读书,在家侍奉好祖母的。"
沈清一将脸埋在母亲肩头,眼眶酸涩,多日相伴下,不由得也心疼起这位可怜的母亲,:"您放心,宫里还有姑母呢,等见了爹爹,您记得要告诉他,我们过得都很好..."
烛影摇曳,将母子三人相拥的身影映在身后华贵的黄花梨木镶宝屏风上,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