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英国公府内里里外外都是一片忙乱。
下人们分作两拨,一拨忙着打点卫氏离京的行装,另一拨则在为沈清一收拾入宫的箱笼。
宫里太后和容妃都传话来说,一应物件用度皆已备齐,不必多带。
卫氏本想着宫里再好也是寄人篱下,所以替女儿装了不少衣物首饰,还有用惯了的起居器具。但是听见宫人传话,担心惹人注目,只好又打开箱笼舍去了不少东西。
思来想去,只觉得什么都不如银子好使,便细细封了好一沓银票,让稳重可靠的奶娘董妈妈和机灵忠心的大丫鬟望月跟着女儿入宫。
寿宴前一天,行装都即将打点妥当。
她又亲自细细检查一遍后,就打发人出去,拉着女儿说话。
每交代一句,她的心就沉重一分。
卫氏望着窗外院里忙碌的仆从,心绪愈发难平。
她看着七岁的女儿,眼里又忍不住泛起泪花:“你们才学会喊爹他就走了!一走这么多年,只留下我们三个,在这里相依为命.....明知道没用,何苦非要上那道折子!若安安分分的,何至把儿女交给人家.....”
话未尽,她的怨意又转向了另一处,“还有你祖母,这么多年我把她当亲娘孝敬,如今居然不闻不问.....”
沈清一正被她揽在怀里,闻声抬起头,今天有着冬日里难得的明媚阳光,但透过窗纸却只能照亮卫氏一张满是泪水的脸。
她轻轻抱住卫氏:“娘亲,爹爹可能是想我们了才上奏折的。您去好好陪陪他,祖母那边,估计也有她的难处。”
沈清一的声音虽然稚嫩,却异常体贴,她安慰着失魂落魄的卫氏“都已经领旨谢恩了,您就开开心心的去,等回来就能看见女儿了。”
女儿不哭不闹,让她的烦躁被更浓烈的心疼代替,卫氏像小时候一样把女儿抱在怀里,眼泪不止,却没有再说什么。
直到管事来催她定下明日的寿礼,她才依依不舍的去了外院库房,随手挑了件玉器,她心里还是怨怼着姨母,实在没精力为她花心思。
晚间饭后,沈清远悄悄来到妹妹房中,兄妹俩单独说话。
烛光下,他看着双手托腮看似万事不愁的妹妹,坐到她的对面:“我这些日子给皇子当伴读冷眼看着,表面上宫里风平浪静,但是到底不比家中,你记得万事小心。不过也不必过于害怕,容妃娘娘和李珩都在,我白日也在宫里,你有事千万记得要来找我们。”
沈清一抬起头,脸上毫无慌乱的神色,她毕竟是个大学毕业的准研究生,活了二十多年呢,:“我知道,我根本不害怕。”
她顿了顿,用食指敲了敲桌子,“我只是觉得,这恐怕仅仅是个开头。”
“以前学历史看电视剧,像沈国公这样功高震主的臣子,有多少能得到善终?尤其是在王朝前期,所有皇帝都想进一步加强中央集权,没有人喜欢臣子手握大军。现在就盼着皇帝能顾念表兄弟之情,父亲早点激流勇退,要不然以后说不定还有什么大事要来呢。”她示意沈清远靠近,低声说道。
沈清远当然明白她的意思,“不过幸好容妃并无皇子,再鼎盛的外戚也就这一代的事,皇帝应该不会再做什么的。”
沈清一点点头,稚嫩的儿童嗓音说出的话却十分清醒冷酷:“若容妃有子,凭借沈家的兵权和皇家的关系,恐怕咱们就真的要数着日子活了。”
她与沈清远对视,烛光照在彼此相似的脸上,两人眼中都有着同样的凝重。
翌日,太后寿诞,宫中一派锦绣辉煌。
开席前,沈清一按品级妆扮,身着新得的那身郡主礼服,在和卫氏去往主殿的路上,正巧遇见容妃从一旁转出,一见到她们,容妃就立即停下脚步,挥退左右,示意她们上前。
“嫂嫂。”容妃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她紧紧握住卫氏的手,仿佛想将所有的力量都传递过去:“宫里的事,我都打点过了。你且安心,万事有我在。”
卫氏差点又忍不住眼泪,她点点头“我知道你在这里也不容易,可做母亲的,实在不放心,只得求你多看顾她一点...”
“嫂子莫说这些话,我是你们的亲妹子,孩子们的亲姑姑!只要有我在,必定护着她。”容妃和她携手边走边说。“你见了哥哥,也让他不要记挂。战场上刀剑无眼,容不得他分心担忧家里的事。”
说罢,她转过身,仔细替沈清一正了正钗环,动作轻柔,目光却格外坚定:“清一别怕,宫里虽不比咱们家,但是也有姑母在这里。我已经送了若敏到太后宫里伺候你,不管遇到什么事你都可以让她直接来告诉姑母。”
她声音微微降低,却仍旧字字清晰,“谨言慎行固然要紧,但若有人欺负你,也无需忍让,自有姑母为你做主。”
沈清一认真的点头,这几句安慰虽然简短,但是的确给她带来了一丝宝贵的勇气。
盛大的宴席之上,觥筹交错,尽显皇家气象。
卫氏坐在命妇席中,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看向身旁的女儿。
她看着女儿挺直的背脊,规整的礼仪,心头莫名酸楚难当。
今天开始,清一就要一个人留在这里了。
沈清一感受到母亲的目光,抬眸望去,对上那充满担忧与不舍的眼神,她嘴角努力牵起一个弧度,好让母亲安心。
可实际上,看着这满殿的繁华喧嚣,她只觉得冰冷不安。
宴至酣处,各人的寿礼被依次献上,奇珍异宝,琳琅满目。
大皇子送来了特制的檀香和香炉,太子则献上了安眠的玉枕,四皇子的寿礼是绣了一千个寿字的苏绣屏风。
轮到五皇子时,他命内侍抬上一尊金光璀璨的佛像。
“孙儿特命江南工匠铸此金佛,愿皇祖母福寿绵长。”五皇子李璋意气风发地说道。
太后微微颔首,笑容得体:“璋儿有心了。”
但她的目光只在那过于耀眼的金佛上一掠而过,并未多做停留。
李珩稳步上前,奉上一串光泽温润的菩提佛珠。
珠串在宫灯映照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晕,每一颗珠子都透着被香火浸润过的沉静气息,他和母亲的份例都不多,只能从用心下手,这是和沈清远商议之后,托他在宫外寻来的。
"孙儿特请宁恩寺住持为这串佛珠诵经开光。"他声音清朗,姿态恭谨,"住持率十二位高僧在佛前诵念《佛母经》千遍,为皇祖母祈福祝祷,伏望佛佑,护持皇祖母福寿绵长。"
太后接过,在指尖触及佛珠时轻轻摩挲,拿起来轻嗅,似乎还能闻见到那菩提子上沾染着的香火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