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下来。
再爬上去。
再跳。
再摔。
摔得浑身是伤。
肩膀那道旧伤又崩裂了。
血渗出来。
把氅衣染成暗红色。
可他不停。
还是跳。
还是摔。
还是——
将士们跪了一地。
哭着求他。
“王——别试了——!”
“王——您会摔死的——!”
“王——求您了——!”
他没有停。
只是继续跳。
继续摔。
继续——
直到有一天。
他站在城墙上。
望着月亮。
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
“羿,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他说,会。
她说,你保证?
他说,嗯。
她笑了。
那个笑,他一直记得。
说“这个好看”。
说“眼睛亮了”。
如今他在月亮这边。
她在月亮那边。
他在凡间。
她在天上。
他——怎么在她身边?
他没有翅膀。
飞不过去。
去不了。
接不了她。
---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左手。
那支曾经射落九日的左手。
如今什么也射不到。
射不到月亮。
射不到她。
只能——
他忽然想起那支断箭。
她收着的那支。
逢蒙从昆仑带回来的那支。
箭杆上刻着她的名字。
他刻的。
他看着她收起来的。
那时他想,她留着。
真好。
如今他想,她留着。
可他在哪里?
他在凡间。
她在月宫。
隔着整片天。
隔着——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苦。
苦得像——
他轻声说:
“姮娥。”
“我说去接你。”
“可是——”
“我没有翅膀。”
“我飞不过去。”
“我——”
他的声音哽住了。
他站在那里。
很久。
然后他转身。
走下城墙。
走回王宫。
走进药庐。
坐在那张案前。
拿起那只空匣子。
抱着它。
抱着。
一夜。
---
五百七十年后。
月宫。
嫦娥从梦中醒来。
玉兔伏在她膝上。
她望着穹顶的星河。
很久。
她轻声说:
“他回了信。”
“四个字。”
玉兔的耳朵动了动。
她说:
“我去接你。”
窗外的伐桂声停了。
月宫很静。
静得像那年城墙上。
他穿着木头做的翅膀。
一次次跳下去。
一次次摔下来。
嫦娥低下头。
她把玉兔拢进怀里。
月光的银屑落了满身。
她轻声说:
“他不知道。”
“那四个字。”
“我等了五千年。”
“还在等。”
窗外的桂叶落了一片。
她看着那片叶子。
慢慢飘进弱水里。
沉下去。
没有涟漪。
她轻声说:
“他没有翅膀。”
“可他想来。”
“想了一辈子。”
“想到——”
“想到死。”
月光的银屑落在她睫毛上。
像那年他说,我去接你。
她眨了一下眼。
银屑落下去。
她望着星河。
很久很久。
风从远方来。
没有回音。
——只有那四个字,还在她心上。
只有那个没有翅膀的人,还在她记忆里。
只有她岁岁年年,坐在广寒宫的廊下。
抱着那只不会说话的玉兔。
想着那个说“我去接你”的人。
想着那个——
想了一辈子,也没能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