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
八月刚过,风就凉了。
庭院里那株梅树的叶子,一夜之间黄了大半。姮娥站在树下,看着那些黄叶被风吹落,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说不清为什么。
只是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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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在一个深夜传来的。
姮娥已经睡下了。
忽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她坐起身。
披上外衣。
推开门。
回廊里,灯火通明。
禁军来来往往,神色紧张。
她拉住一个宫人。
“出什么事了?”
宫人跪在地上。
“娘娘,边关急报——”
姮娥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说。”
宫人低着头。
“逢蒙大人——叛变了。”
姮娥怔住了。
她站在那里。
听着那句话。
——逢蒙叛变了。
那个她从雪地里看着长大的孩子。
那个她缝过袄子、量过尺寸、说过“往后你就唤我师娘吧”的人。
那个跪在她面前,说“师父,谢谢您”的人。
叛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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姮娥赶到宣室殿的时候,羿正在召见将领。
她站在帘后。
听着里面的声音。
“王,逢蒙勾结反对派,已经在城外集结兵力。”
“探子来报,约五千人。”
“他们扬言——要清君侧。”
羿没有说话。
姮娥隔着帘幕,看着他的背影。
他站在那里。
背对着众人。
望着墙上那张地图。
很久。
他说:
“多少人?”
“五千。”
“守城兵力多少?”
“可战者三千。”
殿中静了下来。
三千对五千。
姮娥的心揪紧了。
羿还是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那张地图。
望着望着,他忽然转过身。
看着那些将领。
他说:
“传令下去。”
“今夜子时,城外三里,设伏。”
将领们面面相觑。
“王——您要出城?”
羿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们。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沉静。
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他说:
“我亲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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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领们退下后,姮娥从帘后走出来。
羿站在那里。
看着地图。
她没有说话。
只是走过去。
站在他身边。
羿侧过头。
看着她。
他说:
“你都听见了?”
姮娥说:
“嗯。”
羿说:
“怕吗?”
姮娥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
“怕。”
羿伸出手。
那只左手。
轻轻握住她的手。
他说:
“别怕。”
姮娥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
可也有坚定。
她说:
“你要亲自去?”
羿说:
“嗯。”
姮娥说:
“你的伤还没好透。”
羿说:
“没事。”
姮娥说:
“你答应过我,不许再这样。”
羿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
有他。
他说:
“姮娥。”
姮娥说:
“嗯?”
羿说:
“我是王。”
姮娥没有说话。
羿说:
“逢蒙是我徒弟。”
“他叛变,是我的责任。”
姮娥的眼泪涌上来。
她说:
“不是你的责任。”
羿说:
“是。”
姮娥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自责。
有——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本书。
是《史记》里的《项羽本纪》。
项羽兵败垓下,四面楚歌。
他对着虞姬说:“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那时她读不懂。
如今她懂了。
——奈若何。
他面对的,也是奈若何。
自己的徒弟。
自己一手教出来的人。
叛变了。
姮娥靠过去。
靠在他肩上。
轻声说:
“羿。”
羿说:
“嗯?”
姮娥说:
“我陪你。”
羿看着她。
姮娥说:
“你去哪里,我陪你。”
羿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
“不行。”
姮娥抬起头。
看着他。
羿说:
“城外危险。”
姮娥说:
“我不怕。”
羿说:
“我怕。”
姮娥怔住。
羿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他说:
“我怕你有闪失。”
姮娥的眼泪落下来。
她说:
“那你呢?”
羿说:
“我没事。”
姮娥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羿没有说话。
只是握着她的手。
握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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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羿整装待发。
他穿着那件玄色的氅衣。
她缝的那件。
肩上挎着弓。
腰间挂着箭囊。
站在宫门口。
姮娥站在他面前。
看着他。
看着他那道眉骨的旧疤。
看着他鬓边的白发。
看着他空荡荡的右袖。
她伸出手。
替他系好氅衣的系带。
穿过铜环。
压平。
交叉。
拉紧。
每一个动作都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