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古诗十九首》里的句子。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同心而离居。

她和他是同心的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们离居着。

不是隔着山河。

是隔着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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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姮娥躺在床上。

睡不着。

望着帐顶。

想着这些日子的事。

想着他昏迷时说的那些话。

想着他醒来后看她的目光。

想着他今日说“你做的”时的样子。

她忽然有些后悔。

后悔没有问他。

为什么不问呢？

她问自己。

怕什么？

她想了很久。

终于想明白了。

怕他说不是。

怕他说，是为了有穷国。

怕他说——

可万一他说是呢？

万一他说，是为了你。

那——

那她会怎样？

她不知道。

她只是怕。

怕问了，就再也回不到现在这样了。

不问，还能猜。

还能想。

还能——

她闭上眼睛。

把那句话咽回去。

咽回心里。

很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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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夜空下。

羿躺在药庐的榻上。

也睡不着。

望着屋顶。

想着这些日子的事。

想着她守在床边的样子。

想着她哭的时候说“风沙迷眼”。

想着她今日翻梅子时的侧脸。

他忽然有些后悔。

后悔没告诉她。

为什么不告诉她呢？

他问自己。

说什么？

说那些话？

说那颗丹是为了她？

说——

他怕说了，她不信。

怕说了，她不要。

怕说了，她——

他也不知道怕什么。

只是怕。

怕说了，她会有负担。

怕说了，她会觉得自己欠他。

怕说了，她会——

他闭上眼睛。

把那些话咽回去。

咽回心里。

很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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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姮娥来收碗。

碗还在门口。

参汤没有动。

她怔住了。

站在那里。

望着那碗凉透的参汤。

很久。

她端起碗。

推开门。

羿坐在案前。

低着头。

望着什么。

她走过去。

把参汤放在案上。

羿抬起头。

看着她。

他说：

“昨夜睡着了。”

姮娥说：

“嗯。”

羿说：

“没喝。”

姮娥说：

“看见了。”

羿看着她。

姮娥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样看着。

谁也没有说话。

很久。

姮娥说：

“我再去热一碗。”

羿说：

“不用。”

姮娥说：

“凉的。”

羿说：

“凉的也好。”

姮娥站在那里。

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

有——

她忽然想问。

羿，你捣药是为了谁？

话到嘴边。

又咽回去了。

只是说：

“那我走了。”

羿说：

“好。”

姮娥转身。

走了几步。

停住。

没有回头。

她等着。

等他说什么。

等他说，姮娥。

等他说——

他没有说。

她继续走。

走出药庐。

走入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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羿坐在那里。

望着那扇关上的门。

望着那碗凉透的参汤。

他忽然想追出去。

想告诉她。

想——

他没有动。

只是坐在那里。

望着那扇门。

很久。

他端起参汤。

一口一口喝完。

凉的。

很苦。

没有放糖。

他喝完。

放下碗。

轻声说：

“姮娥。”

“你知不知道。”

“那颗丹，是为了你。”

“那三句话，也是对你说的。”

“我——”

他没有说下去。

只是坐在那里。

望着那扇门。

望着望着，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光从窗棂漏进来。

铺了他满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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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七十年后。

月宫。

嫦娥从梦中醒来。

玉兔伏在她膝上。

她望着穹顶的星河。

很久。

她轻声说：

“那一日。”

“我终究没有问他。”

玉兔的耳朵动了动。

她说：

“不是不想问。”

“是怕。”

窗外的伐桂声停了。

月宫很静。

静得像那年药庐的清晨。

她站在门口。

他坐在案前。

一碗凉透的参汤。

谁也没有说话。

嫦娥低下头。

她把玉兔拢进怀里。

月光的银屑落了满身。

她轻声说：

“他也没有说。”

“不是不想说。”

“是以为我不在乎。”

窗外的桂叶落了一片。

她看着那片叶子。

慢慢飘进弱水里。

沉下去。

没有涟漪。

她轻声说：

“我们都在等。”

“等对方先开口。”

“等了一辈子。”

“谁也没等到。”

月光的银屑落在她睫毛上。

像那年她站在药庐门口，等他唤她。

她眨了一下眼。

银屑落下去。

她望着星河。

很久很久。

风从远方来。

没有回音。

——只有那句没问出口的话，还在她心上。

只有那个没说出口的答案，还在他那里。

只有她岁岁年年，坐在广寒宫的廊下。

抱着那只不会说话的玉兔。

想着那个和她一样，在等的人。

想着那个——

她等了五千年，还是没有等到先开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