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录娘子笑得前翻后仰，笑得肚子都痛了才问丫鬟：“陆青云找到他的天定情缘了吗？”

“这……”丫鬟为难道，“娘子，咱们离京好些年了，奴婢也不清楚。”虽然那位陆公子、陆官人的事情很惹人发笑，但谁会一直关注他呀？没看自家娘子，连陆青云的名字都忘记了吗？

司录娘子点点头，暂时收下了这份礼物，等晚上钱擎下值回了家，她命人将他请过来，问起了这件事。

钱擎看了名帖，承认道：“是有这么一件事。陆青云现在在云和县做县尉，他押死刑犯来府衙复核，之后主动说要请我喝酒，我想着我们是同年，好歹有些情分，就答应了，没想到他竟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一个所谓的义妹。这个叫苏桃的年轻娘子要来府城做生意，无依无靠的，陆青云求我照拂她，我答应了。”

司录娘子听完，有些不高兴：“你这人，就是耳根子软，人家一求你，你就答应了。陆青云跟你有什么关系啊？他爹都不管他，你上赶着？”

钱擎：“你别这么说，他爹虽然不管他，但官家还是挺喜欢他的。当年殿试得中，官家还召见过他好几次。我都没单独拜见过官家！而且他的九品县尉，也是官家先有了吩咐，后面吏部才立刻给他授官的，并非同那些没有根基的进士一样，是靠苦等。我与他既然无仇，那就没必要结仇，随手施些小恩，说不定将来也是官场上的一份助力呢。”

司录娘子了然，夸赞道：“官人，还是你有见识，我都想不到这么多呢。”

“那当然。”钱擎很是自豪，意气风发道，“我跟陆青云可不一样。他有爹等同于没爹，而我出来做官，我爹恨不得把这些道理掰碎了揉烂了灌进我耳朵。该怎么办事，我心里都有数！”

司录娘子暗自思索：这么看来，那位叫苏桃的年轻娘子做事还挺有分寸，陆青云请官人照拂她，她的第一件事居然是给她送礼。

想到这里，她不禁对她多了几分好感，应承道：“你既答应了，那我便与那个苏桃往来起来，对她照拂几分。”当即吩咐丫鬟，“明天早上，你给她回一份礼去，就说我多谢她的礼。”

“哎，你说，陆青云怎么会无缘无故会认一个义妹啊？”司录娘子仍是十分费解，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会不会那个叫苏桃的年轻娘子就是他的天定情缘？”

“怎么可能？”钱擎嗤笑一声，“一个破落秀才家的女儿，如今更是沦为了商人，抛头露面，风餐露宿，长得也只能说是不丑，怎么可能是陆青云的天定情缘？陆青云就是可怜她！爹死得早，作为长女不得不出来顶立门户，被地痞混混欺负，顺手帮了她一把，后来见她有志气，欣赏她骨子里的不屈，才认她做了义妹。”

司录娘子脸色有些奇怪：“这都是陆青云跟你说的？”

“天定情缘，这样情意缱绻的风流韵事，至少也得是遇见一名身段曼妙的绝美女子，然后一见倾心，传唱出一段男女痴缠的爱恨佳话……”钱擎说着说着陶醉了，眼睛放空怔怔出神，根本没有听见自家娘子的话。

司录娘子顿时无语，不再理他了。

另一边，苏桃离开钱宅，就在城里随意逛起来。她记得陆青云说过，云崇府北边有四座水门。她从未见过水门，有心想要去看看，见时间还早，应当能在天黑之前赶回家，便一路往西北方向走去。

府城北边的情景与南边截然不同，空气中多了一股潮湿的味道，若有似无地带着一点腥味儿，南城街道两边的建筑都比较规整，看着比较堂皇大气，北城就不同了，建筑风格各异，仿佛是按照主人的心意自由搭建的，比较随意和潦草，又有些格外地鹤立鸡群，与周围建筑完全不搭，像一片自由生长的野草地。

这边水网密布，苏桃几乎每走过几个坊就会看见一条水道，或宽或窄，宽的有船只往来航行，窄的也有竹排穿行而过，有妇人在水边洗衣服洗菜，还有孩童赤着脚跑来跑去。

苏桃走到了最北边，便望见一道高大的城墙横亘河面，青灰砖石垒起巨大的拱形门洞，河水滔滔不绝自拱洞之下穿入城中，不断有船只沿着河水驶进来，在某处靠岸，随后便有许多短褐草鞋的脚夫一拥而上，争相将船里的货搬下来。

“降云大河……”苏桃喃喃念叨着，心里生了好奇，沿着水道旁边的陆路走进巨大的拱形门洞。

刚一出城，她便远远望见一条波涛汹涌的宽阔河流自西向东奔腾而去，数不尽的大船自两个方向驶来，停靠在码头上，又有无数小船通过该河流的分支向水门这边驶来。

空气中的腥味猛地浓重了好几倍，不仅有河水的腥味，里面更是若有似无地掺着一点大海的味道。

“难道云崇府离入海口很近？”苏桃心里生了一点疑惑，走到离码头最近的地方，远远观察卸下的货物，找见了几筐乌贼干，不禁暗自点头，“果然有海产品沿着大河运送过来。”

码头边的卸货地都用木栅栏围了起来，有商行伙计守在那里，不许闲杂人等靠近，路人只能站在岸边远远地观望。

苏桃看了一会儿，觉得肚子有些饿了，便转身离开，走水门回了城。她在北城随意地溜达，找到了一家专做海味的食肆。

“店家，来一碗螟脯韭菜浇饭！”

螟脯就是乌贼干，有时候也指墨鱼干，将两者剖腹去内脏、洗干净后晒干，能保存很长的一段时间，尤其现在是深秋，天气凉爽，能保存的时间就更长了。

苏桃没等多久，行菜便将浇饭端了过来。

只见粗瓷大碗中，泡发切丝的螟脯呈现出黄褐色，边缘炒得微微蜷曲，与深绿色的韭菜混合在一起，浸着浅褐色的卤汁，筷子伸进去稍微一扒拉，就露出了下面微微发黄的糙米饭，一股热腾腾的香气扑面而来。

苏桃夹起螟脯丝放进嘴里，牙齿轻轻一咬，就感觉到了轻微的弹性，乌贼独有的咸鲜味溢满了口腔，带着浓重的海味，腥味却并不明显。再夹一口韭菜放入嘴里，脆嫩的辛香又是一重浓烈的冲击，中和了海味，带来了一股清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