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文殿,籍册房。
午时,日头正盛。窗外柳条已隐隐抽芽,在猛烈日光照耀下闪烁着光芒,看得人有点晃眼,偶有鸟雀停枝歇息。
姬妩放下笔,揉了揉自己抄写了好久的手腕,看着还有许多还未抄录的《徐州风土简策》,内心叹了一口气,继而认命地继续摘抄。
《地方风土简策》,记载各州的历史、地理、风俗、文教、物产等方面的非重大事件的简册。每月有专人从各地送至玉京,由于都是一些琐碎小事,故而交给弘文馆的学子处理,正好可以练练字。同时,将这些统一收录于册。
姬妩和谢洵訏负责摘抄徐州。徐州是当今陛下还未登基前的封地,姬妩是特意选的。至于谢洵訏,看姬妩选了徐州他十分讲义气地也跟着选了徐州。
因着皇太子一事已经确立,谢洵直不再拘着谢洵訏,导致他近期十分懒散,今日直接告病没来弘文馆。而今日恰好是每隔一月誊抄的日子,谢洵訏八成是忘记了,姬妩自认是找不到他的......
一阵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沉稳,缓慢,停留在了恰当的距离。
来人也不出声,反而十分熟稔地找了位置。姬妩案前堆积着高高的已收录完的文册,只见一只棱骨分明的手,拿过地上仅剩的一册,誊抄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姬妩突然开口道:“王如璋,你怎么来了。”
王如璋正写下“地”字的最后一笔,笔尖略微停顿了一下:“刚才崇贤馆内薛大公子说谢五公子又逃学了,今日是弘文馆誊抄风土册的日子。我想我该来,便来了。”
姬妩蹙着眉头,不解道:“你特意来就是为了帮我抄这个?”语气里并无感动。这有什么好来的,又不是什么好活......想到这里,姬妩的字也愈发潦草。
王如璋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语气依旧平静:“嗯。为你而来。”
籍册房内霎时一静,连窗外的鸟雀也停止了叽叽喳喳一般。
姬妩有点怔住。她没想到王如璋如此直接,如此......理直气壮,而且语气如此平静。她抬起头,对上王如璋的目光眨了眨眼。那双刚还带着不耐烦的眸子,因为意外而睁地圆圆的,脸上的慵懒也消散了。
王如璋目光包裹着姬妩,温声:“你从小不耐烦这些,我帮你一起抄,你便能早些歇息。”他接着说道,轻易化解着姬妩的震惊。
姬妩闻言,松了一口气道:“说来也是。你小时候,我可没少陪你玩耍。现下你陪我摘抄,也是应该的呢。”
“那这个也给你。”姬妩拿过自己写了一半的最后一册递到了王如璋的面前。王如璋看了眼,姬妩的双眸微微眯着,是她高兴的神情。姬妩不知道,每次她一高兴,双眼会眯起来,仿若月牙,如同得逞的狸奴一样。
“好。”王如璋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从善如流接到。
籍册房里恢复安静,一时只有笔尖与纸张的摩擦之音。姬妩坐到了王如璋的一旁,双手撑着脑袋看着王如璋行笔。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姬妩似乎被一行见闻吸引。
“王如璋,你看这个,可真好玩。”姬妩伸出一根手指,点到了刚才最后一册上的一个见闻说道。
王如璋闻言,抬眸看了过去:地龙不安,翻落梨花镇屋瓦不计其数。地龙,就是地震。看来梨花镇上有地震,不过影响很小,只是瓦片被震下。
“不过说来也巧,光是这个月,都两回了。”姬妩神色飞扬,眉眼弯弯,纯粹觉得好玩。
王如璋听着姬妩绘声绘色地描绘,一时目光深深:“那依阿妩看,这地龙可会继续?”
“自我摘录开始,徐州地龙都出现三次了。依着我誊抄经验来看,当然会继续啦。对了你看这,还有白鹿产子,这个一点也不有趣...水田里翻出一块古玉,这都记载的是什么...一点也不稀奇,都是些琐事罢了。”姬妩嘀咕着,翻看着找寻一些有趣的“趣闻”。
王如璋自然地应和着。若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抄写的速度突然快了起来。只是素纸上,字迹依旧清晰工整。有些心意,没有说出来之前,在心里百转千回。说出来之后,慢慢化在了日常相处中,也化在了她随口的一句话,他已经放在了心上......
姬妩随口的一句话,都会被王如璋接住,细细思量。王如璋看着姬妩天真的摸样,没有再出声。在姬妩看来好玩的“趣闻”,可能关乎着许多人的生死。看来,得有人去趟徐州看看这地龙了。
太阳悄然转变了位置,朝着西边而去。王如璋终于落下最后一笔,将那本记录着徐州地震的册子轻轻合上,置于自己的手边。
“终于结束了!”姬妩对着王如璋说了一声,高兴地立刻站了起来走了两步。
王如璋收拾着案头,将笔墨纸砚收拾得有条不紊。最后,将二人誊抄的文书按照州府分类放入书架,拿出蓝色绸缎。他的动作不疾不徐,一时与姬妩形成了鲜明对比。
姬妩满意地看着王如璋做完这些事:“王如璋。”
“嗯?”王如璋正系好最后一个蓝色的结,闻声看向姬妩。
“下个月,你还要来。”姬妩理直气壮道。因为下个月,难保谢洵訏又老毛病犯了,不来抄录,那就还是只剩自己一个了......
王如璋眼底泛起笑意,仿佛听见的不是这份苦差事般:“好。外头日头烈,虽说快要下了,可还是会晒伤你。记得走时,让人拿伞与你。”
王如璋很细致,还是恰到好处地细致。没有直接规划姬妩的行程安排,也没有出言自己送她,而是嘱咐她记得带伞,免得晒伤。他认为他做完了他想做的事,便要走了。
“下回若还有“地龙”这般的趣事,我还告诉你。只告诉你一个!”姬妩突然对着王如璋说道,说完便快速转身走出了籍册房。
夕阳西下,弘文殿的檐角被拉地长长,投射在绿瓦上。王如璋一直看着姬妩步履轻快的身影穿过最后一个长廊转角,消失不见。只看背影,也看得出来姬妩的轻快自有。仿佛这一天,也只是她最最普通的一天之一。
为她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