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医说:“上次那场病,伤了他的心脉。”
阿澜说:“能治吗?”
军医说:“治不了。”
阿澜愣在那儿。
我愣在那儿。
阿渊躺在那里,看着我们俩。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我蹲下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那光一闪一闪的,像要灭了。
他说不出话。但他用手指在我手心里划。
一下,两下,三下。
他在写字。
我仔细感觉。
他写的是:儿。
又写:子。
又写:见。
儿子见。
他想见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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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阿渊没熬过去。
他走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帐篷门口的方向。那个方向,是他一直看的方向——老家的方向。
阿澜伸手,把他的眼睛合上。
帐篷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我站在那儿,看着阿渊的脸。他脸上还有一点笑,很淡,淡得像没笑过。
阿澜忽然说:“他还差两个月。”
我说:“嗯。”
阿澜说:“还差两个月就能回去了。”
我说:“嗯。”
阿澜说:“就能见他儿子了。”
我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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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雪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们把他埋了。埋在边关,朝着老家的方向。
阿澜站在坟前,一句话没说。
我也没说。
站了很久,阿澜忽然说:“他那二百多封信怎么办?”
我说:“带回去。”
阿澜说:“谁带?”
我说:“我带。”
阿澜看着我。
我说:“我负责活着。活着替他们记得。”
阿澜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我去收拾阿渊的东西。两个包袱,一个装信,一个装钱。信是二百三十七封,钱是攒了六年的饷银。
我把那些信拿出来,一封一封地看。
有一封是写给他儿子的,还没写完。最后一行只有几个字:
儿子,爹快回——
没写完。
他写到一半,就写不下去了。
我把那封信叠好,揣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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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天,仗打完了。
停战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我站在阿渊坟前,告诉他:“仗打完了。能回家了。”
风吹过来,把他坟头的土吹起来一点,落在我鞋面上。
我说:“你那些信,我给你带回去。”
风又吹过来。
我说:“你儿子,我替你看看。”
那天下午,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阿澜站在旁边,看着我收拾。
他说:“你真去?”
我说:“嗯。”
他说:“怎么说?”
我想了想,说:“就说他爹是将军。就说他爹一直在想他。就说他爹……”
我没说下去。
阿澜说:“就说他爹什么?”
我说:“就说他爹,最后写的字,是‘儿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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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四月,我到了阿渊的老家。
村子不大,在山脚下。我找到那户人家的时候,天快黑了。院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我站在门口,看见一个妇人正在院子里收衣服。旁边有个小孩,六七岁的样子,跑来跑去帮忙。
妇人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走进院子,说:“我是阿渊的兄弟。”
妇人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放下手里的衣服,说:“他呢?”
我没说话。
她把围裙解下来,擦了擦手。擦了一遍,又擦一遍。
那小孩跑过来,仰着脸看我。他长得很像阿渊,眼睛,鼻子,都像。
他说:“你认识我爹?”
我蹲下来,看着他。
我说:“认识。”
他说:“他在哪儿?”
我说:“他……”
我说不出来。
那小孩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和阿渊一模一样。
他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阿渊临死前看我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我说不出话。
妇人走过来,把手放在孩子肩上。她没说话,但她已经知道了。
我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没写完的那封。
“这是他最后写的。”我说。
妇人接过信,看着那行没写完的字。
儿子,爹快回——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她没哭。
那小孩站在旁边,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他娘。
他说:“娘,爹什么时候回来?”
妇人蹲下来,抱住他。
她说:“你爹……你爹已经回来了。”
小孩说:“在哪儿?”
妇人说:“在这儿。”
她指着自己的心口。
“在这儿。也在那儿。”
她指着那小孩的心口。
小孩不懂,但他没再问。
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忽然停下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小孩还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娘。
他忽然转过头,看着我。
他说:“叔叔,你认识我爹?”
我说:“认识。”
他说:“他长什么样?”
我想了想,说:“跟你一样。”
他愣了一下。
我说:“眼睛跟你一样。鼻子跟你一样。笑起来也跟你一样。”
他想了想,说:“那我笑起来好看吗?”
我说:“好看。”
他笑了。
笑得和阿渊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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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