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包袱里已经有一百多封信了。
他拍了拍包袱,说:“等回去的时候,让她一次看个够。”
我说:“嗯。”
他说:“看到天亮。”
我说:“嗯。”
他笑了。笑得很轻,但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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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阿渊开始做同一个梦。
梦里他回家了。推开院门,他娘在院子里晒衣服。他走过去,喊了一声娘。他娘回头看他,看了半天,说:“你是谁?”
他愣在那儿。
他娘又说:“你找谁?”
他说:“娘,是我。”
他娘看了他一会儿,摇摇头,继续晒衣服。
他往屋里走。他媳妇在灶台前做饭。他走过去,喊她的名字。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找谁?”
他说:“是我。”
她说:“我不认识你。”
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后他听见有人在喊爹。他回头,看见一个小孩站在门口,三四岁的样子,仰着脸看他。
他蹲下来,说:“我是你爹。”
小孩看了他一会儿,说:“你不是。”
他说:“我是。”
小孩说:“我爹在信里。你不是。”
然后小孩跑了。
他追出去,追不上。
他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他把这个梦讲给我听。讲完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说:“阿川。”
“嗯?”
他说:“你说,他会不会真的不认得我?”
我说:“不会。”
他说:“梦里就这样。”
我说:“梦是梦。”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怕。”
我说:“怕什么?”
他说:“怕梦里是真的。”
那天晚上,他坐了很久。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他也没动。
后来他站起来,说:“回去睡吧。”
我说:“嗯。”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他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阿川。”
“嗯?”
他说:“我得活着回去。”
我说:“嗯。”
他说:“让他们看看,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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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阿渊又收到了信。
还是那几个字:家里都好。
他看了五遍,揣进怀里。
那天晚上,他没再看。他把信放在枕头底下,躺下,闭着眼睛。
我躺在他旁边,没睡着。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阿川。”
“嗯?”
他说:“我想我儿子。”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想他叫我爹。”
我说:“会的。”
他说:“什么时候?”
我没回答。
他也没再问。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从帐篷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睡着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不知道梦里,他儿子认没认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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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