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正文·第十章
那场仗之后,我们换了个地方驻守。
新地方在一条河边。河不宽,但水流很急,日夜哗哗地响。阿渊说,听着这水声,睡不着觉。阿澜说,你以前在桃树下都能睡着,这会儿倒睡不着了?阿渊说,那不一样。阿澜说,哪儿不一样?阿渊想了半天,说,桃树下没人打仗。
阿澜没接话。
那段时间,仗打得少了。偶尔有小股敌人来骚扰,打一场,跑一场,死几个人,就算了。我们仨都还活着,阿渊的伤也好了。日子好像又回到刚来边关那会儿——白天练兵,晚上喝酒,闲了就坐在河边看月亮。
阿渊又开始念叨他儿子。
说他儿子现在该会跑了,说他儿子该会叫爹了,说他儿子长什么样,像他多还是像他娘多。说来说去,就那么几句话。阿澜听烦了就说,你儿子像你,丑。阿渊就追着他打。
我在旁边看着,笑。
有时候笑完了,我会忽然想起那个梦——我一个人站在战场上,他们俩躺在地上。
想完了,就不敢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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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阿澜收到了一封信。
他家里寄来的。信上说,给他定的那门亲事,女方家催了。问他想什么时候回去成亲。
阿澜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阿渊凑过去问:“写的什么?”
阿澜把信递给他。阿渊看完,说:“你要回去成亲了?”
阿澜说:“仗还没打完。”
阿渊说:“打完仗再回?”
阿澜说:“嗯。”
阿渊说:“那人家等不等?”
阿澜说:“不知道。”
阿渊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我们仨坐在河边。月亮很亮,照在水面上,白花花的。
阿渊忽然说:“阿澜,你得活着回去。”
阿澜说:“废话。”
阿渊说:“不是废话。你得活着回去,成亲,生儿子,让你儿子跟我儿子一块儿玩。”
阿澜说:“行。”
阿渊说:“那你保证。”
阿澜说:“保证。”
阿渊转过头看我:“你也保证。”
我说:“保证什么?”
他说:“保证活着。”
我没说话。
他说:“你怎么不说话?”
我说:“活着这种事,保证不了。”
阿渊愣了一下。
阿澜在旁边说:“他说得对。”
阿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那就不保证。但你们尽量。”
阿澜说:“尽量。”
我说:“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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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们仨在河边坐了很久。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河水哗哗地响。
后来阿渊站起来,说:“回去睡吧。”
我们跟着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几步,阿渊忽然停下来。他回头看着那条河,说:“你们说,这水流到哪儿去?”
阿澜说:“不知道。”
阿渊说:“流到海里去。”
我说:“你见过海?”
阿渊说:“没见过。但听说过。很大,很蓝,看不到边。”
阿澜说:“你想去看?”
阿渊想了想,说:“等打完仗,带着我儿子一块儿去。”
阿澜笑了。
我也笑了。
那时候我们谁也没想到,阿渊这辈子,没看到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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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冬天,来得很早。
刚进十月,就开始下雪。雪很大,一夜之间就把营帐埋了半截。第二天起来,我们仨费了好大劲儿才把帐篷挖开。
阿渊站在雪地里,看着白茫茫的一片,说:“这要打到什么时候?”
阿澜说:“打到不打为止。”
阿渊说:“你这不是废话吗?”
阿澜说:“废话也是话。”
我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那段时间,没打仗。雪太大,两边都动不了。我们每天窝在帐篷里,烤火,喝酒,说话。阿渊的话最多,说他儿子,说他老家,说他娘包的饺子。阿澜的话少,但偶尔也会说几句,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爹是怎么教他练刀的。
我听着,有时候插几句,有时候不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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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阿渊忽然问我:“阿川,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想了想,说:“没人了。”
阿渊愣了一下。
阿澜也愣了一下。
我说:“我爹娘死得早,我是我叔带大的。后来我叔也死了,我就一个人了。”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
阿渊忽然伸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阿澜也伸手,拍了一下。
阿渊说:“那你以后就是我们家的人。”
阿澜说:“也是我们家的人。”
我说:“行。”
那天晚上,阿渊把他藏的那点酒拿出来,给我们每人倒了一碗。他说:“喝,庆祝咱们是一家人。”